華夏詩醇:「欲作家書意萬重」「行人臨發又開封!」

張籍:《秋思》
洛陽城裡見秋風,
欲作家書意萬重。
復恐匆匆說不盡,
行人臨發又開封!

【作者介紹】
張籍(766—830),字文昌,中唐著名詩人。原籍吳郡(今江蘇蘇州),生長在和州烏江(今安徽和縣)。

【賞析】
這首《秋思》詩,是張籍宦遊在外,客居洛陽時所作,是一首托物詠懷、抒發秋情的七言絕句。“此詩堪與‘馬上相逢無紙筆’句(指岑參《逢入京使》頡頏”(不相上下)(唐汝洵《唐詩解》語),是萬口交譽的名篇。全詩不事雕琢,平易自然,多以口語出之,似不經意地隨口吟成,卻含蓄雋永,十分耐人尋味。詩題為《秋思》,卻並未在尺幅詩箋中精細地著力抒發悲秋、傷秋的意緒,而是通過借送友人寄寫家書時的動作及其心理活動的細節描寫,真切細膩地表達詩人對家鄉親人的深切思念之情。

面對淒清蕭瑟的秋天,古往今來,有無數的文人雅士吟詠無盡的秋之詩篇。秋,由於人們的心境不同,秋的情思也往往不同,有“秋風秋雨愁煞人”的,也有“我言秋日勝春朝”的。詩人張籍卻深情別具,匠心巧運,他不作玄妙的說理,也不從大處落筆。

第一句“洛陽城裡見秋風”,出語平淡,直抒心意。此時,詩人身居異地,貧病交加,看見樹葉飄零,自然想起秋風。《晉書•張翰傳》載:“張季鷹在洛,因見秋風起,乃思吳中菰菜、蓴羹、鱸魚膾。曰:‘人生貴得適志,何能羈宦數千里,以要名爵乎?’遂命駕而歸。”這裡,詩人化用了晉代張翰的故事,以自己的至情至性,撥動心底的絲弦,發出深沉的喟嘆。詩人鬱郁不得志,慨然思歸的深衷,一時觸事而發,他不能像張翰那樣“命駕而歸”,他痛苦,憂怨,孤懷如結。複雜的身世體驗,強烈的心境對比,抑鬱的自我感覺,只好寫一封家書,來寄託思鄉懷親之情。

第二句“欲作家書意萬重”,緊承“見秋風”,正面寫思鄉。一個“欲”字,將詩人急不可耐地鋪紙執筆的情態寫出,而“意萬重”正表現了詩人將寫未寫的意念和心境。是啊,如斯景象,怎不令人千愁萬緒,感慨萬端。仕途的蹭蹬,宦海的沉滯,統治者的昏庸,官場中的傾軋,生活上的困頓,以及對家人的懷念……不知從何說起,又如何表達。張籍多年沉滯於官僚階級的下層,長期生活在貧病之中,同時耿介不隨,宦情寡淡,心境是悲涼的。詩人以外物寄託情思,實是尋求感情的載體,試圖通過一紙家書承載濃郁的心境——“意萬重”。其韻味之悠長,實有震撼人心的魅力。

第三句“復恐匆匆說不盡”一句,陡然一轉,將詩人此時的心理活動刻畫得細緻入微。心中的千言萬語,叮嚀備至,“復恐”這“匆匆”之間,是寫不完、也“說不盡”的。“復恐”二字,是詩人的感知。感知與心境的契合,絲絲入扣,構成詩意,婉曲有致,表現了詩人對家鄉親人的思念。而這思鄉之愁,像無端的亂絮,如何向親人說清。辛酸的眼淚,痛苦的低訴,深情的懷念,“說不盡”的苦衷啊,一齊襲上心頭。其情慘切,人何以堪!詩人的滿腹辛酸,複雜難言的心情,都從“復恐匆匆說不盡”這七個字中,表現了出來。

第四句“行人臨發又開封”,與“意萬重”、“復恐匆匆說不盡”相呼應,一脈貫通,層遞增憂。“行人”即是所託捎帶“家書”的友人,在送別友人之際,又打開了家書。這裡詩人不寫信的具體內容以及修書的具體過程,只選取一個家書就要發出時的典型動作,表現了詩人慌亂的心緒和“說不盡”、道不完,補充了又補充的囉嗦樣子。友人將要出發,詩人又把家書“開封”的細節描寫,實是詩人著意為之,當是其匠心所在。這一結句,“妙在含蓄無垠,思致微渺”(清•葉燮語),意蘊淳厚,寄託深廣,撥動讀者的心弦,使人久久不能平靜,箇中情愫,令人回味無窮。

遊子思家,人莫不然。但是這過深過濃的感情,反而很難表現。詩人擷取極普通的題材、極平常的細節小事,寫出了極具典型意義的心理活動,表達了極其深沉的思鄉之情。詩人借“秋風”寄秋思,托“家書”訴愁懷,形象化地借小物述濃情,寥寥數語,把遊子的“意萬重”刻畫得淋漓盡致。“睹一事於句中,反三隅於字外”(劉知幾《史通•敘事》語),收到了“一粒沙里見世界,半瓣花上說人情”(郁達夫語)的藝術效果。

綜觀全詩,不是以詞藻風物見長,而是以“心意及細節”取勝。全詩按照情緒的流動指向,信筆寫來,舒捲流暢,出語平淡,細節感人。無怪乎後人稱讚本詩是“七絕之絕境,盛唐人到此者,亦罕!”(林昌彝《射鷹樓詩話》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