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風悠悠:陶侃為人處世的高風亮節

紀元265—316年,是中國的西晉時期;紀元317-420年,是東晉時期。現在講的故事,發生在東晉時期。二十七歲的晉明帝司馬紹,因病去世,五歲的太子司馬衍繼位,歷史上稱作成帝,主持大政的是小皇帝的舅舅庾亮。

庾亮倚仗權勢,隨便殺人。有個老臣名叫司馬宗,被撤了職,心裡很不滿,竟被庾亮殺死。小皇帝好久沒看到司馬宗,有一次就問舅舅:“我那個白頭髮公公(指司馬宗)上哪兒去了?”

庾亮哄著小外甥說:“他要造反,被(我)殺掉了。”

小皇帝一聽如此,大哭起來:“舅舅,你說老公公造反,就殺了他。那麼別人說你造反,殺你不殺呢?”

這番話,天真無邪,說者無心,倒把那老辣的庾亮,驚出一身冷汗。

庾亮有兩個政壇敵手,一位就是當時的名士陶侃。他是朝廷最傑出的人物,很有個性。紀元315年,他從荊州調到廣州當刺史,威望高,地方上平安無事。他除了讀書,每天早晨,從書房裡搬一百塊土磚到院子裡去,傍晚又將土磚搬回書房,終年不斷。部下都很奇怪,問這有什麼意思?

他說:“我一直在考慮中原大事,將來還得騎馬打仗。如今生活悠閒自在,弄得體質脆弱,如何能夠承擔恢復中原的重任?故此天天鍛鍊啊!”

陶侃辦事特別認真。每天處理各種事務,不管所費時間有多長,總是正襟危坐:腰板挺直,雙膝併攏,目不斜視:大小事務,井井有條,一絲不苟。他常對部屬們感慨:“大禹是上古的聖人,還要珍惜每寸光陰;我們只是些普通人,應當愛惜一分一秒的光陰才對呢。如果飽食終日,遊逛嬉戲,活著無益於社會,死後默默無聞,就是自暴自棄,枉作一世人了。”

當初在荊州任上,有些官員不自愛,在辦公室里,談笑嬉鬧,喝老酒,下圍棋。陶侃不客氣地叫人把棋子和瓶子,統統沒收,丟入大江。如果是高級官吏,還得抽鞭子,嚴加訓斥:“喝酒賭博,是放豬娃的遊戲;清談無聊的空話,對實際毫無益處。嚴肅的政府官員,應當衣冠整潔,哪有時間,耍嘴皮子吹牛,冒充高雅呢?”這是對當時士大夫縱酒放蕩、不管正事的腐朽作風的尖銳批評。

偶爾有人送來禮物,陶侃定要追問是從何處得到的。若是他自己的勞動所得,雖然很微薄,也非常高興,欣然接受,回報的禮物卻要超過對方三倍。如果是投機取巧得來的不義之財,他不但嚴加拒絕,還要呵罵斥責,毫不留情。

有一次,他在郊外閒走,看到一個城裡人,手裡玩弄著幾根沒有黃熟的稻穗,即停步問他:“這有什麼用?”

那人如實回答:“走過田邊,抽幾根穀子,隨便玩玩,沒別的意思。”

陶侃臉色頓時大變:“你住在城裡,不挑糞,不耕種,不知艱難辛苦,竟然偷人家的稻穀,玩玩?那我就跟你玩玩吧!”喝令隨從:揍了他一頓鞭子。這當然是陶侃(他當時是刺史,管理該地區)的一時激憤,未必恰當。但他關心農民疾苦、愛惜人力物力的精神,卻是感人至深的!老百姓聽說此事後,很受感動!都努力耕織,幾年之間,家家有餘糧,戶戶有閒錢。

他曾受命建造船隻。工作的時候,哪怕是半截木頭,一個竹蔸,地上的鋸末屑,都收拾裝好,造冊登記。部屬說他太小氣,太摳,很不理解。

某年元旦宴會,大雪初晴,廳前的冰雪還沒有融化,很難下腳行走,他便叫人把鋸木屑,撒在雪上,很快就融化乾淨了。可見他對日常生活的精打細算!多年以後,桓溫征伐巴、蜀,建造大量船艦,他又用這批竹蔸,作釘子用。當時的工匠及百姓,對此事讚嘆不止!

但是,陶侃卻深受庾亮的猜忌,成為庾亮的忌恨對像。

庾亮另一大對頭是蘇峻。紀元324年秋天,蘇峻因為打敗反叛者王敦,而立了大功,因功受賞,當了歷陽內史。

蘇峻手下有一萬精兵,武器也很精良,是當時朝廷所依靠的重要力量。蘇峻的風頭十足,自然驕傲自大起來。他收羅了一些江湖上的亡命之徒,組成一支私人武裝,費用還要公家供給。稍有不合他心意的地方,就罵罵咧咧。

正在主持朝廷大政的庾亮,十分疑忌,便想把蘇峻召進京城,給個閒職,奪掉他的兵權。可是朝中的大臣們並不同意,覺得蘇峻雖然傲慢,但他本人,不曾有叛亂的形跡,何苦逼之太甚?庾亮堅持己見,非要蘇峻進京不可。

蘇峻知道情況不妙,以退為守,上了一封書信給朝廷,說是願意到海邊荒涼的地方,過日子。庾亮拒絕了。

蘇峻被逼得走頭無路,下定決心,給庾亮一個答覆:“我寧山頭望廷尉,不能廷尉望山頭。”意思是說,我寧願站在山頭上嘹望監牢,也不能蹲在監牢里仰望山頂。因為他知道,真到了那一步,任憑你多麼想望那青翠的山峰,在監牢里也是不可能的了!

他知道庾亮要對他下毒手,就被逼造反。在紀元328年春天,蘇峻出兵建康。他英勇善戰,屢戰屢勝,渡過大江,直指建康城邊,順風放火,把都城中的衙門燒了個乾淨。蘇峻的大軍衝進了台城。這裡是小皇帝的住處。

叛亂的軍士們,倒不敢對皇帝怎麼樣,只是把後宮的婦女財物,搶劫一空。宮中存有二十萬匹布,金銀各五千斤,銅錢數億,絹幾萬匹,其他日用生活物品不計其數,全被搬光,只給小皇帝留了幾石老米。

當蘇峻的大軍攻到建康城下,庾亮的部屬被沖得七零八落。身邊只剩下自家兄弟和眷屬了。他帶著這幫子人,準備逃到潯陽(今九江)去。臨行前,他對將軍鍾雅說:“這裡的事情,都交給你了!”

鍾雅是個正直的人,看到這般情景,既難過,又憤怒,說道:“大廈傾,梁斷,柱頭倒,這是誰的責任?”庾亮惶惶急急,止住鍾雅,講:“事到如今,沒時間再多講了!”

庾亮搶上小船,徑直溯江、向上游逃走。這時亂兵互相鬥毆,肆意搶劫。庾亮四面開弓,竟把掌舵的師傅,給射死了。船上的隨從,一個個驚慌失措,想跳水逃走。庾亮神色鎮定,慢條斯理地,看了看自已的手,嘆息一聲說道:“我這雙手,真沒用啊,射不倒反賊,反而傷了自家人,實在慚愧!”他是把(本是朝廷的)搶劫的兵士,當成盜賊來殺的。

蘇峻派兵進攻吳國,內史庾冰是庾亮的兄弟,抵擋不住,向會稽(今紹興)撤退。到了浙江(今富春江),風聲更緊,到處在懸賞捉拿他。

吳國有個小兵,將他藏在船艙底,用竹蓆子蓋住,逆水而上,神情自若。遇到哨卡和巡邏兵,就用木槳敲著船舷,高聲唱著:“何處覓庾冰?庾冰正在此!”都以為他是喝醉了,才這麼胡喊亂叫的,況且又是這等要殺頭的事,哪會疑心到他的頭上?這樣,庾冰竟被送到安全的地方,保住了性命。

“蘇峻被逼造反之亂”,最後總算被陶侃(還有庾亮)等人平定了,可建康城和周圍的州郡,經受了一次慘痛的浩劫。

陶侃自己曾被庾亮所忌恨,但他以國事為重,把個人的恩怨,置之腦後。

(事據《資治通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