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詩醇:同詠春雨 各有新意

前人寫詩,創意自成一家,不落窠臼,忌隨人後。清代詩評家方薰,在《山靜居詩話》一文中寫道:“詩固病在窠臼,然須推陳出新,不至流於下劣。”這是確有見地的。我們游目在浩如煙海的古詩時,不難發現同一題材,以不同詩句描述,以不同形式表現,出於自創,別出心裁,並無蹈襲痕跡。現試選析兩首。

第一首 杜甫:《春夜喜雨》
好雨知時節,當春乃發生。
隨風潛入夜,潤物細無聲。
野徑雲俱黑,江船火獨明。
曉看紅濕處,花重錦官城!

第二首 韓愈《早春呈水部張十八員外》
天街小雨潤如酥,草色遙看近卻無。
最是一年春好處,絕勝煙柳滿皇都。

杜甫的《春夜喜雨》是一首五言律詩。“喜”是全詩的基調,“雨”是全詩的線索。詩的意境扣緊“喜雨”依次開展。春雨在夜裡悄悄地下,無聲地滋潤萬物。夜幕深垂,除江上小船的火點獨明外,野徑長空全黑了,沉寂大地,一切草花樹木,田畝莊稼,正吸入養分--雨水,面臨此景,作者生髮聯想,雨夜過後,天曉時的錦官城,定必繁花堆簇,春色滿城,朗麗迷人。城郊田畝的景色呢,詩句雖沒有描述,景在句外,逗人遐想。結句“花重錦官城”,與首句“好雨知時節”呼應,且互為因果。

韓愈的《早春 呈水部張十八員外》是一首七言絕句。雨在輕輕飄灑.潤滑如酥油.都城天街光潔可鑑,放眼眺望,郊外冒土而出的淡青幼草,與迷濛春雨融和一起,混成一片。頓使芳草淡青,人們覺得“遙看近卻無”了。詩句的寫景從近而遠,層次分明,條理清楚。而寫雨描草,景色平淡清新,線條柔和悅目,毫無誇飾,純為白描。暮春皇都的煙柳,相形之下,顯得平俗。對比的運用,得當自然。難怪作者在詩末,驚嘆早春雨景“絕勝煙柳滿皇都”。以形像的意境,代替抽象的議論。韓愈“常以文為詩”,結句可說是印證。

以上兩首詩,遣詞鍊句,內涵深邃,頗見功夫。湊巧都用上“潤”字描寫雨。杜詩“潤物細無聲”的“潤”,著重描述“雨”的動感,意在調動人們通感中的聽覺。雨下大地,滋潤萬物,由於雨水輕小如毛,儘管人們凝神細聽,雨聲半點兒也沒有。這與前句“潛入夜”的“潛”,呼應銜接貼切。韓愈詩“天街小雨潤如酥”的“潤”,點出“雨”的質感。作者把小雨喻為酥(油),讓人看到小雨中的天街,潤滑光結,實在可愛。正是小雨,才編織出迷漾天幕,下句“草色遙看近卻無”,意境甚佳。兩詩結句,各具匠心。杜詩“花重錦官城”,一個“重”字,揭示春雨的巨大動力.使整個錦官城的花朵,灼灼其華,層披復迭。韓詩“絕勝煙柳滿皇都”, “絕勝”一詞,表露作者留戀和讚賞春雨的美景。

以上兩首詩,都以春雨為題材,形式不同,立足點各異,構思奇巧,意境新穎。此無它,是作者感物動情之作,貴有個性,不落窠臼,故能膾炙人口,為後世所傳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