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文】

初，魏王操娶丁夫人，無子；妾劉氏，生子昂；卞氏生四子，丕、彰、植、熊。王使丁夫人母養昂；昂死於穰（1），丁夫人哭泣無節，操怒而出之，以卞氏為繼室。植性機警，多藝能，才藻敏贍（2），操愛之。操欲以女妻丁儀，丕以儀目眇（3），諫止之。儀由是怨丕，與弟黃門侍郎廙，及丞相主簿楊修，數稱臨菑侯植之才，勸操立以為嗣。修，彪之子也。操以函密訪於外，尚書崔琰露版（4）答曰：「《春秋》之義，立子以長。加五官將仁孝聰明，宜承正統，琰以死守之。」植，琰之兄女婿也。尚書僕射毛玠曰：「近者袁紹以嫡庶不分，覆宗滅國。廢立大事，非所宜聞。」東曹掾邢顒曰：「以庶代宗（5），先世之戒也，願殿下深察之。」丕使人問太中大夫賈詡以自固之術。詡曰：「願將軍恢崇德度，躬素士之業（6），朝夕孜孜（7），不違子道，如此而已。」丕從之，深自砥礪（8）。他日，操屏人問詡，詡嘿然不對（9）。操曰：「與卿言而不答，何也？」詡曰：「屬有所思（10），故不即對耳。」操曰：「何思？」詡曰：「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11）。」操大笑。
（出自《資治通鑒卷第六十八 漢紀六十》）

【註釋】

（1）昂死於穰（音壤）：曹昂在穰城被張繡殺死。穰，在今河南鄧縣。
（2）才藻敏贍（音善）：文辭優美，敏捷多智。
（3）目眇（音秒）：一隻眼睛瞎了。
（4）露版：亦稱「露板」。文書不加檢封，公開宣佈的意思。
（5）宗：宗子。
（6）躬素士之業：親執素士之業，不以富貴驕人。素士，士之未出仕者。
（7）孜孜；勤勉不倦。
（8）砥礪（音底利）：磨刀石，引申為磨練。
（9）嘿（音默）然不對：默然不答。
（10）屬有所思：正巧在考慮問題。屬，適值。
（11）思袁本初、劉景升父子也：想袁紹、劉表他們父子的事。袁紹和劉表，都因廢黜嫡子，改立庶子，而終於滅亡。

【語譯參考】

當初，魏王曹操娶丁夫人，沒有為他生兒子；妾劉氏，生兒子曹昂；卞氏生四個兒子：曹丕、曹彰、曹植、曹熊。曹操讓丁夫人以母親的名義撫養曹昂；曹昂死在穰城，丁夫人哭泣得沒有節制，曹操氣忿之下把她休了，以卞氏繼為正妻。曹植天性機警，多才多藝，文才出眾且敏捷多智，曹操很寵愛他。曹操想把女兒嫁給丁儀為妻，曹丕認為丁儀瞎了一隻眼瞎，勸阻了曹操。丁儀因此怨恨曹丕，和弟弟黃門侍郎丁廙（音異），以及丞相主簿楊修，多次稱讚臨菑（音資）侯曹植的才華，勸曹操立他為繼承人。楊修是楊彪的兒子。曹操寫信秘密探訪外界對繼承人的看法。尚書崔琰用不封口的信答覆說：「按照《春秋》之義，應立長子。而且五官中郎將曹丕仁厚、孝順、聰明，應讓他做繼承人，我誓死堅持這一觀點。」曹植是崔琰哥哥的女婿。尚書僕射毛玠說：「前不久，袁紹因嫡庶不分，宗族覆滅，國土盡失。廢立繼承人是大事，不是臣子希望看到的。」東曹掾（音院）邢顒說：「以庶子代替宗子，是先世引以為戒的，希望殿下審慎考慮。」曹丕派人向太中大夫賈詡（音許）詢問鞏固自己地位的方法。賈詡說：「願將軍您能發揚德性和氣度，親身去做寒素之人的事情，早晚孜孜不倦，不違背做兒子應該遵循的禮儀道德，這樣就可以了。」曹丕聽從了賈詡的話，暗自磨練自己。有一天，曹操命眾人退下，詢問賈詡，賈詡默然不答。曹操說：「我與你說話，你卻不回答，這是為什麼？」賈詡說：「我正在考慮，所以沒有立即回答您。」曹操說：「你考慮什麼？」賈詡回答說：「我是在想袁紹、劉表他們父子的事。」曹操會心地大笑起來。

【研析】

堯舜采禪讓制度，商朝或傳子或傳兄弟，直到周朝周公才確立傳嫡長子的制度，從此以後歷朝歷代大多以此原則傳襲王位。所以到曹操面臨此一問題時，自然心中難以抉擇，縱使心裡想傳位給曹植，又鑒於多方考慮，只好寫信秘密探訪外界對繼承人的看法。崔琰堅持按照《春秋》之義立長子；毛玠以袁紹因嫡庶不分而覆宗滅國；邢顒說，以庶子代替宗子，是先世引以為戒的；賈詡也以他在想袁紹、劉表他們父子的事，來回答曹操，經過審慎評估終於確立以曹丕當繼承人。

國君能否傳位給合適繼承人，其攸關國家存亡之命運。立太子是件春秋大事，焉能不審慎，故曹操亦不敢擅自做主，密訪於諸大臣，而臣子們的回答，也都遵守先朝確立的制度，即使崔琰與曹植有姻親關係，也不偏袒曹植，可見大臣們的建議都蠻中肯的。

【延伸思考】

1.當你碰到要做重大抉擇時，你通常如何下決定？
2許多人都存有私心，偏袒自己熟識的人，崔琰卻能就事論事，你從他的行為看到什麼？
3.「三思而後行」，說明行事需謹言慎行，在什麼情況下，你會如此做？

【參考數據】

1.資治通鑒（15） 李國祥 顧志華 陳蔚松主編 台灣古籍 2001年二月出版
2.資治通鑒輕鬆讀2 歐惠章編寫 希代書版
3.資治通鑒今譯（四） 李宗侗 夏德儀校注 台灣商務印書館
4.三國誌的故事 郭豐偉編輯部 添翼文化出版1994年出版
5.http://www.twseasea.idv.tw/viewthread.php?tid=269&extra=page%3D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