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三家來信:第一章 新收(1)

雲昭


【正見網2015年04月19日】

前 言

有一次,因為其它的事情我和本書的主人公見面,我偶然談起了那封寄自馬三家勞教所、四年後被一位美國女士收到的求救信,他平靜地說:那封信是我寫的。

他給我講了他的故事,我很吃驚。

我自認為是社會中正常的一個人,有自己的朋友、工作,朋友們在微信圈中經常談論的是時尚美食、旅遊健身、環保寵物等等,還有各種心靈雞湯。和這些相比,求救信的故事簡直就像是發生在另外一個世界。當我試著和朋友們談起這個故事的時候,他們會睜大一下眼睛,下一瞬間,就又繼續原來的話題了,好像與我們無關,也從未發生過。

可是我知道,它的確發生了,它讓我碰到了,我不能迴避,我應該把這些記錄下來。

於是我接觸並採訪了一些相關的人,試圖通過他們的敘述,進入馬三家勞教所男所的“原生態環境”。

我是用一隻錄音筆,於2013年7月3日開始採訪的,直到本書完稿,採訪一直在持續。

我沒有多少採訪經驗,只是憑著自己的本能,儘可能多的去接觸人和事。

在一年多的時間裡,我很幸運的獲得了三十多人的“口述實錄”,其中有普通勞教、上訪者、法輪功學員和他們的親友、馬三家勞教所警察以及勞教所門口的司機、馬三家鎮的小販、店主、當地居民等等,積累了一百多個小時的錄音資料,以及當事人提供的大量書面文字、法律文書,以及他們從馬三家勞教所偷偷帶出來的視頻、照片等等。

主人公親自繪製的有關馬三家勞教所的地理位置、空間布局、酷刑演示、刑具展示等圖片資料,使我對他的敘述有了更形像的感受。

另外,通過加密郵件,我以書面提問的方式同主人公進行了近百個事實的細節核實。

我參考了國內有關馬三家教養院的大量官方報導,以及《俄勒岡人報》、美國有線電視台(CNN)、《紐約時報》、《大紀元時報》、新唐人電視台、希望之聲國際廣播電台等境外媒體的新聞報導。

此外,我還搜集了國內與馬三家教養院有關的書籍史料,其中包括《遼寧省馬三家勞動教養院院志(1957-1997)》、《馬三家鎮志》、《風雨六十年》(原瀋陽馬三家子教養院政委的回憶錄)等等,它們對我幫助很大。

由於眾所周知的原因,及為了保護當事人的隱私,我在書中不得不把人物的真名隱去,而且只能適時公布相關的文檔實證資料。

選擇何種文體處理這些素材呢?我曾經試圖用報告文學的文體,但我發現文體的背後所反映的不只是文法修辭的差異,而是如何原生態呈現“真實”的問題,被中國讀者熟悉已久的“報告文學”肯定不是我的選項,後來我發現,我的表述與在中國剛剛興起的“非虛構文學”有一種對應。

最終讓我決定採用“非虛構小說”這種文體的,還是我所獲得的素材。我很幸運,被採訪者的敘述有著任何虛構都無法達到的生動,他們話語中的語氣、停頓,甚至掩飾,都已經有著更為複雜的意味了。只要將“自我”退後,現實的真實與豐富就會自動呈現。為了原汁原味展現他們的故事,我反覆的聽取採訪錄音,儘量保留了被採訪者的原話及語氣。我發現,最後本書所呈現的,遠遠大於我主觀想要表達的。

我經常在地鐵口約見我的主人公——拎著破舊的電腦包,他總是非常守時的等在那裡。通常,他穿的是一件洗舊發白已經磨毛的襯衫,有時套一件八十年代的舊西裝,電腦包的包帶已經磨損,用透明膠條纏裹著。

我們用加密信約好見面的時間、地點,他沒有手機。

在光鮮時尚的人群里,他是如此不合時宜。

他就是被勞教們描述為“恐怖的黑暗中出現的一道亮光”、“在馬三家期間受酷刑最嚴重”、受刑時“從沒有因為疼痛而喊叫”的人。

每次談到酷刑,他好像都在說別人的事兒一樣,語氣平淡,他的敘述理性而嚴謹,有時乾巴巴的過於簡單,但是充滿尊嚴。

魯大慶,一開始就給我講“怕”,他害怕被活體摘除器官,他講自己給警察磕頭乞求饒命,講自己在宣誓欄前宣誓簽名,但他發現,“被逼放棄信仰比活體摘除器官更可怕!”

最後是他,擦了宣誓欄上的簽名。

他是馬三家被上“大掛”站立時間最長的人,在近八個月的站立中,他講自己去討要別人的一口剩湯,他說,“我不能垮下來,我得站直。”

田貴德是我採訪的人中,最為木訥不善言辭的,他的母親已經被迫害致死,他本人在馬三家歷經酷刑,但他總是說自己修的不夠好,“慈悲心還不夠”,對虐待他的警察有時還有怨恨。

與我周圍的其他人不同,不管遭遇如何,這群人積極而樂觀,他們遵守著共同的準則,期盼著未來的美好。從他們嘴裡,聽不到對現實的嘲諷和調侃,沒有無奈,沒有抱怨,沒有吶喊,他們甚至對抗的不是體制及不公平的制度,他們只是努力去超越自己人性中的弱點,他們只是想戰勝自己。

而且他們非常普通,就在人群之中。

我不能忘記的,是有一次採訪一位法輪功學員,採訪結束後,我們一起去車站,一扭頭,我竟然找不到他了。在人群中他那麼不起眼,而他做的事情,我相信是當時街上所有男子都沒有勇氣做到的。

採訪的過程中,陸續趕上“十八大”、“換屆”、“兩會”、“六四”、“四二五”、“全運會”,這都使我的採訪環境變得更加複雜。每一個敏感的日子,周圍都有相關的人被抓走。在我對東方昊採訪十幾天後,他就被抓了,中途他跳車逃跑,後來還是被抓捕了,現在他依然被拘押在瀋陽。儘管余曉航總是非常小心的注意不踩井蓋兒,在我採訪他兩個月後,他又再次被抓。當地派出所為了“維穩”,怕他上訪,又把他拘留了。

今年3月兩會期間,驚聞曾被我採訪過的一位法輪功修煉者再一次在進京路上被綁架。

所以,我總是儘可能的用加密信箱與被採訪者聯繫,基本沒用過電話;我隨身攜帶筆記本電腦,及時選擇安全的地點將採訪錄音存入加密的硬碟。

但困難有時並不來自官方。

一位法輪功學員的女兒阻攔了她父親與我的見面,她說,“我爸爸能活著走出馬三家,我們絕不能讓他再進去了。”
感謝她,後來她還是把她父親的自述文字轉給了我,並且說“我爸爸吃了太多的苦,他講的馬三家我們都不敢相信,但我們知道那是真的。”

我還有一次被攆走的經歷。在一個用布帘子隔斷的民房裡,我只是希望一個普通勞教能說說他在馬三家的衣食住行,他正談著馬三家的“大發”呢,突然一個女人從帘子後面喊出來:“閉嘴!什麼都不許說!”

那是他的妻子,她害怕,害怕她丈夫說馬三家的事兒會惹上麻煩。幾分鐘後,我不得不尷尬的離開了。
我多次想要採訪張良的妻子,直到最後,她也不肯見我;他的鄰居關叔我見到了,但關叔談狗、談鳥,也只是在酒後,他談了談“六四”,但是不談“法輪功”。

我感到自己踏入了一個更大的領域,遠遠超出我當初只想寫酷刑與奴工迫害的初衷,有些事情,雖然我能觸碰到,但仍然抵達不了它的深度。

比如,更讓我感到殘酷的不是酷刑本身,而是一種看不見的東西,無聲無息的毀了楊大智,不僅是家庭,很多東西都被粉碎掉了,而且無法復原。

比如,在世界的另一頭,都能聽見馬三家勞教所發出的求救,而勞教所門口的司機,對於咫尺大牆內發生的事情卻一無所知。

比如,馬三家教養院的老警察,居然不知道勞教制度的違法……

也正是這些,讓我感到,不管多麼不完善,我所做的工作確實是現實而必要的。

在一年多的採訪和寫作過程中,我試圖再現的那個對像不存在了,至少在表面上,已經實施了五十多年的勞教制度被宣布廢止,教養院也換了牌子。但是,那些普通人的恐懼、變異的反應、精神的創傷,並沒有隨著解教和勞教制度的解體而消失。

不只是勞教制度,不只是奴工迫害,也不只是酷刑,也不是法輪功這個團體的遭遇,而是那樣的一個環境,竟然就是我們身在其中的現實,勞教所裡面與外面的區別只是程度的不同,正如主人公回應美國朱莉‧凱斯(Julie Keith)女士的信中所說:

雖然我自己暫時脫離了地獄最底層的迫害環境,但仍在共產制度的陰影下生活,中共統治下的中國就像一座大勞教所,而勞教所則象是這個大勞教所中的小號。中國的法律不過是形同虛設。公民最基本的人權和自由保障已被剝奪殆盡,而且越來越深重。雖然相對於勞教所來說,外面的環境好像是有了一些寬鬆,但實際上極權專制的攝像頭時時刻刻象幽靈一樣暗藏在你生活的周圍環境、電話背後、網絡監察之中……

如果我們每個人對自己的處境不知道、不清醒、不去選擇的話,有形的勞教,無形的桎梏,仍然會捆綁著我們每個中國人,它並不能隨著勞教制度的解體而消失,如果不能超越這個體制對我們造成的恐懼與無奈,我們就永遠在迫害與苦難中。

而且,令人悲哀的是,我們大多數人都還渾然不覺。

雲 昭
2015年3月18日

 

 

2011年,美國俄勒岡州的一位女士——朱莉•基斯在Kmart超市購買了一套名為“全食屍鬼”的萬鬼節裝飾品。

2012年10月,她在打開包裝時,意外的發現了一封“求救信”。一週後,她把信的照片公布到社交平台臉書(Facebook)上,引發了全球關注……

  

2013年6月12日,美國《紐約時報》以頭版和內頁率先向全球報導了找到寫求救信的人的故事。

  

遼寧省馬三家勞動教養院在中國的位置

遼寧省馬三家勞動教養院各分所地理位置分布圖

  

馬三家勞教所男二所八大隊:萬鬼節裝飾品生產場所

目 錄

前 言 - 1 -

引 子 1

第一章 新收 11
一、新收六大隊 12
二、怎麼到了馬三家 18
三、“大發”、菜湯和熱水 25
四、生存教育課 33
五、做白日夢的逃跑者 42
六、“你不能打我!” 46
七、看到了一條柏油路 54

第二章 鬼活兒 67
一、張良來了 69
二、鬼活兒 75
三、正月十五的抄家 85
四、塑封的家信 91
五、活著走出馬三家 98
六、求救信 110
七、逃跑 118
八、奧運!奧運! 134

第三章 專管 143
一、專管隊成立 144
二、宣誓與“三書” 154
三、抻床、大掛、開口器、灌食 161
四、“我想活著出去!” 179
五、六十年大慶 194
六、世博會和上海來的 201
七、魯大慶擦了宣誓欄 217
八、左眼皮跳跳 228

第四章 回家 243
一、寂寞的日子 244
二、妹妹來了 263
三、宣誓欄扔到了垃圾堆 269
四、一首叫《牽手》的歌 274
五、“我要回家!” 289
六、回家 301
七、求救信出現了 319

尾 聲 325

引 子

1

美國俄勒岡州。2012年10月。

終於找到了。黑黃相間的盒子上,已經蒙上了一層灰,這是一套萬聖節裝飾品,一年前朱莉‧凱斯在Kmart購買後,就一直扔在儲藏室。

幾天之後就是萬聖節了,她想起了這套飾品,打算用它來裝飾女兒的生日派對。

撕開包裝紙,打開密封的盒子,意想不到的掉出來一個疊成幾折的紙片。

“媽媽,這是什麼呀?”五歲的小女兒把它撿了起來。

打開後,凱斯震驚的不知怎麼回答孩子的問話。
這是一封求救信!

信的邊角有缺口,整整齊齊的疊了三折。

生疏的英語夾雜著中文,信上寫道:

Sir:
If you occasionally buy this product, please kindly resend this letter to the World Human Right Organization, thousands people here who are under the persecution of the Chinese Communist Party Government will thank and remember you forever.
This product (is) produced by Unit 8, Department 2, Masanjia Labour Camp, Shen yang, Liaoning, China(中國,遼寧,瀋陽,馬三家勞動教養院二所八大隊).
People who work here, have to work 15 hours a day without Saturday, Sunday break and any holidays,otherwise,they will suffer tortures(酷刑折磨), beat and rude remark(打罵體罰虐待), nearly no payment (10 yuan / 1 month).
People who work here, suffer punishment 1~3 years averagelly, but without Court Sentence (unlawful punishment)(非法勞教), many of them are Falun Gong practitioners, who are totally innocent people. Only because they have different belief to CCPG(中共政府),they often suffer more punishment than others.

【譯文】

先生:
如果您偶然間購買了這個產品,煩請您善心的幫助將這封信轉交給世界人權組織,受到中國共產黨政府迫害的這數千人將永遠感謝並記住您。
這件產品是由中國遼寧瀋陽馬三家勞動教養院二所八大隊生產的。
在這裡人們每天必須工作15個小時,沒有周末休息時間和任何節假日。若不從就將遭受打罵、體罰、虐待和折磨。幾乎沒有工資(一個月10元人民幣)。
這裡的人平均被判1~3年勞教,但卻未經法庭判決。他們中的許多人是法輪功學員,是完全無辜的人,僅僅因為他們與中國共產黨政府的信仰不同,他們常常遭受比其他人更多的懲罰。

這套叫做“全食屍鬼”的萬聖節墳墓包,果然引起了女兒歡快而驚奇的尖叫。
然而,看著擺了一地的骷髏頭、小墓碑、小手骨及血跡斑斑的血布,凱斯卻感到了一種真實的恐懼。

2
北京。2012年12月。

吃過晚飯的張良回到書房,歌舞聲越來越喧鬧了,傍晚過後,對面公園裡有很多人在跳交誼舞。
他關上窗戶,安靜些了。

他打開電腦的一個加密盤,點了一下翻牆軟體“小鴿子”,熟悉的網頁出現了,這個網站在國內是被屏蔽的。

突然,一封信的照片吸引了張良,他認出了它,甚至認出了信角上的那個缺口,他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它真的被收到了?!

他有些驚喜,但還是語氣平靜地叫妻子:“李梅,你快過來呀。”

妻子穿著紅格子睡衣,倚在鬆軟的臥榻上,不時發出嘎嘎的笑聲。腳底下,一隻老狗安靜地躺著。象往常一樣,她正在臥室里看《非誠勿擾》,一檔廣受歡迎的相親節目。她不希望被打擾。

張良又喚了一聲,妻子這才趿著拖鞋進了書房。

“這封信是我寫的,”張良指著電腦螢幕,告訴妻子,“現在在國外引起了轟動。”

這是一封夾雜著漢字的英文信。她看不太懂英文,但那些漢字的筆體她是熟悉的,丈夫的筆跡。
“馬三家勞教所二所八大隊”,妻子也是知道的,三年前她曾給關在那裡的丈夫寄過衣服。
一瞬間,緊張和焦慮閃回到妻子的臉上,她的目光轉向張良:
“哎呀,你不會有危險吧?他們會不會抓你?”

3

如果寫信人被抓住,將會被怎麼處置呢?遠在美國俄勒岡州的朱莉‧凱斯也這麼擔憂過。
在裝飾有小葡萄綠葉壁紙的寬大廚房裡,凱斯坐在電腦前,用谷歌搜索“馬三家勞教所”,獲得的信息使她不寒而慄。
瀋陽,馬三家,九千多公里以外的一個遙遠而寒冷的小鎮,中國的東北。
Made in China,這曾經幾乎是凱斯對中國所有的了解。然而這封來自中國的求救信,穿越監獄的層層鐵門和海關的重重關卡,如同神奇的漂流瓶,漂過太平洋,歷經四年的冒險之旅,最後選擇了她的手把它打開!

她不能無動於衷,因為信的內情是如此重大而陌生。
尋求人權組織的努力沒有得到任何結果,她只好轉而求助於社交媒體的幫助。
十月底,她把信貼在了Facebook上,並寫道:
I found this in box of Halloween decorations that I just opened. Someone in a Chinese labor camp asking for help. I am going to do as they asked, I will turn this over to a Human Rights Organization.
No matter how screwed up I feel our political system is, there is one thing I know for sure... God Bless the USA!

【譯文】

我在一件剛剛打開的萬聖節裝飾品盒子裡發現了這個。身處中國某個勞改營的一個人在請求幫助。我打算回應這個請求,把這封信轉交給人權組織。
無論我們的政治體制多麼糟糕,我知道有一件事是確定的……上帝保佑美國!

4

又有兩個熟識的同修失蹤了,幾天前張良還見過他們。“十八大安保”期間,北京城裡,已經有幾十個人被抓,這是他剛剛破網看到的。

張良關閉了電腦,默默地看著窗外。

地下車庫旁的巨幅宣傳欄前,幾個戴紅袖標的治安員在聊天,一個小孩踩著滑輪車跑過“熱烈慶祝十八大勝利召開”的標語,一隻大狗在往前跑,拽著狗鏈的主人緊緊跟在後面。

這次“十八大”,當局已經喊出“誓死保衛”的口號,大街上,每十一個人中就有一個安保人員;計程車後車窗的搖把被強令卸掉,公交車的車窗被封死,以防有人迎風拋撒反政府的傳單;因為擔心標語飛上天空,放風箏的活動已被禁止,最後鴿子們也被要求關在籠子裡了。

他從網上還看到,他曾經的代理律師已被強令離京。

這些他都不能告訴妻子。每逢這樣的日子,妻子都擔驚受怕,自從張良獲得自由,他們安定的生活才剛剛兩年。
“十八大”終於過去了,妻子本來已經放下的心,又因為這封求救信懸了起來。

5

◇ 我真希望媒體把“二所八大隊”打上馬賽克,我不知道那裡有多少犯人,但那裡的警察完全可以通過懲罰每個人來找到信的作者……
◇ 那些媒體多麼粗心大意!他們完全沒必要透露這封信的確切來源地,那樣寫信人的身份就可以得到保護。真為他們感到羞恥!他們只要能有猛料報,才不會關心人的死活!
◇“我們無法確認它的真實性和來源。我認為可以說,這封信描述的情形跟我們知道的勞教所的情形相一致。”“如果這個事情是真的,這就是某個人在呼救,請關注我,請回應。”國際人權組織的中國部主任索菲•瑞恰生說,“這是我們的職責。”
◇“如果這些產品真的是在勞教所製造的,來自Kmart的萬聖節裝飾品墳墓包可能給美國連鎖折扣商店帶來打擊。美國法典第1,307節19條,禁止進口‘來自外國罪犯勞動,強迫勞動和(或)契約勞工’的產品。”聯邦移民海關執法局(ICE)公共事務官員安德魯•蒙諾茲(Andrew Munoz)證實說,該局下屬的國土安全調查部門已經開始調查這個案件。
CNN聯繫了美國移民和海關執法局,一位女發言人拒絕證實是否對此事進行了調查。她說:“這些指控非常嚴重,屬於高優先級調查。這些活動不僅對美國企業的競爭力產生負面影響,也將工人置於危險中。”
◇ 馬三家勞動教養院位於遼寧省瀋陽市于洪區。記者電話聯繫院辦,一位接電話的男子證實有二所八大隊,不過他不願就此事發表評論,只是強調他們一切按照法律規定辦事。記者再聯繫院政委辦公室,接電話的男子不願多說,只是反覆說信中描述的不可能。
◇ 我很懷疑這封信的真實性。對於一個勞改犯人來說,它太流暢了,我寧願相信它是先寫成漢語然後翻譯成英文的……
◇ 這封信是假的!英文寫的太好了,而且紙張也很可疑,我的孩子就在美國的一間中文學校上學,他們用的就是這種作業本,下邊也有“分數”和“家長簽名”這樣的標記……

(以上內容均來自當時世界主流媒體的新聞報導及社交網站的網友評論。)

“這封信的作者要是能出現,就太好了。”
一家咖啡廳里,對面的人拿著剛剛出版的《紐約時報》問道,“你能幫我找到他嗎?”
遲疑了一下,張良平淡的說:
“這封信是我寫的。”

6

2013年初,雪後的一個下午,瀋陽馬三家。

計程車里,一位攝影記者透過計程車的車窗,對著勞教所的高牆拍照。

坐在旁邊的張良也看著窗外,勞教所的圍牆怎麼不象當年在裡面看到的那麼高呢?他離開這裡已有兩年了。

遠遠望去,圍牆裡的兩座條式樓顯得低矮荒蕪,那個黑黢黢的三層樓,看上去就像廢棄的建築,凱斯收到的那件萬聖節裝飾品就是在這裡生產的。

右邊的那座灰色的四層樓,就是張良偷偷寫求救信的地方。樓邊有一個大煙囪,卻並沒有讓人感到有人煙的存在,那麼多人被關在裡面,從外面看起來象是空無一人。

他遙望著四層樓上那些黑洞洞的窗口,當年他曾多次冒險從那裡向外張望。

四周的景物似乎在退去,他仿佛看見那些窗口後面有很多因痛苦而變得扭曲的面孔,在呼喊、在求救!

但他深切的知道,近在咫尺,大牆裡無論多高的喊叫外面都聽不到,外面的人永遠都難以知道裡面發生過什麼,就像這厚厚的大雪,覆蓋了稻田,也把大地上一切聲音都吸收了,但莊稼的殘梗還是戳出了雪地,隱約顯現出的一隴隴田埂,一直延展到大牆腳下。

他走在當年透過窗子看到的田埂上,還沒被踩過的積雪在腳下發出咯咯吱吱的碎裂聲,寒冷的荒野顯得更加空曠寂靜。
過去在裡面很難見到的陽光,如今在雪地的映襯下有些耀眼。

迎著太陽,一步步走近時,張良發現大牆其實還是非常的高……
 

第一章 新 收

黃昏的時候,成群的烏鴉在天空盤旋,把教養院上面的一塊灰色天空壓的有些低矮。

遠遠的,一隊人蹣跚著走過來,象是剛剛從地獄裡爬出來的鬼,有的背著青黑色的墓碑,有的抱著“大鬼”“小鬼”,有的扛著一大網兜骷髏頭,有的肩膀上掛著手骨頭和腳骨頭。

他們疲憊不堪的拖著腳步,離離拉拉的從一座舊樓里走出來,衣衫襤褸、滿身黑污。

一隻小孩的手骨棒從編織袋裡耷拉下來,裡面還有很多小骷髏頭,象是嬰兒頭骨,空洞的眼窩透過網眼向外張望著。
張良嚇了一跳:難道是在加工人骨頭嗎?屍體加工廠怎麼搬到這兒來了?!

多年之後,每當回想起這一幕,張良仍然感到陰森而怪誕,那時他剛剛被送到六大隊。
“那是八大隊,他們收工了。”旁邊一個老號說。

一、新收 六大隊

1

進到房間,田貴德才被允許抬頭,沒有電棍摁他腦袋了。
一個黑臉的人看著他。
“這是哪兒?”田貴德蒙里蒙登的問。
“黑臉兒”蔫蔫的笑了,點頭示意給旁邊的一個人:“你,告訴他,這是什麼地方。”
田貴德這才知道自己給送到馬三家了。

剛才從押解車上下來,被風一吹,腦袋就感到涼颼颼的,比北京冷多了。北京調遣處(註:北京勞教人員調遣處,是一個派送勞教人員到各勞教所之前的中轉機構,也是勞教所。)的警察曾哄騙他,說要把他送回河北老家呢。田貴德是河北保定人,四十四歲。
在調遣處,突然就緊急集合了,勞教們一排排蹲在院子裡,兩手交叉在後腦勺,光光的腦袋都夾在褲襠里。眾多警察手持電棍來回的巡查,不停的吆喝:“不許動!老實點!”
到處是警察,一直到大門外很遠的地方,道路兩側都林立著全副武裝的警察。押送車是普通的旅遊車,沒有標誌。
勞教們兩人一組被銬在一起,低弓著身子上車。田貴德剛一揚頭,腦袋上就壓過來一根電棍:“低頭!”

在車上,“抬頭就打”,必須把頭窩在前排靠背的下部,田貴德一直不能抬頭。
“象賣豬一樣”,車窗被拉上簾兒,四五十人就這樣被塞進囚車裡運走,運到哪兒,他們不知道。
2008年4月初,他們以每人八百元的價格被北京調遣處賣到了馬三家教養院,這是後來聽一位警察說的。

田貴德沒有想到,到馬三家第一次抬起頭來後,就再也不許向窗外看了。時時處處,即使夜裡也不能向窗外看,“任何人都不准靠近窗口!”“發現就打,在廁所都不能看窗外。”早上起來望一望窗外也不行嗎?
“不行,違反規定。”

 

2

和田貴德不同,張良在路上就知道自己會被送到哪兒。

戴眼鏡的張良從窗簾縫裡瞥到,前行路標都是東北遼寧方向,偶爾閃現的前車車牌上標有“遼A”字樣,罵罵咧咧的警察也是東北口音,張良估計可能是上馬三家了。

調遣處的警察早就威脅過他:不老實就送你到馬三家。但他還是疑惑,馬三家真有男所嗎?他倒是聽說過馬三家女所,聽說過那裡的十八個女法輪功學員被投入男牢的事兒,但官方媒體一直堅持說馬三家從來就沒有關押過男法輪功學員啊。

這是四十二歲的張良第八次被抓、第二次被勞教。

兩次勞教,一次在中國南方,一次在中國北方。

在南方,他被無條件提前釋放。

但這次,他有一種感覺,更大的考驗可能真的來了。

下了車,天都快黑了。

一群身穿迷彩服的人早已等候在操場。

“把頭低下!”他們手裡揮舞著棍棒。

抬頭張望的人很快就挨了棍子:“不許往兩邊看!”

“排隊上樓!”

上到三層,經過大廳進入筒道,筒道口的牌子上寫著:六大隊,封閉區。

3

“離窗戶一米的距離不許停留!”

但第二天清點人數,張良正好排在靠窗的位置,他趁機向外張望,看到的是院子和操場,遠處是一圈圍牆,圍牆外是茫茫原野。

突然一聲大喝:“把頭低下!”

一個穿迷彩服的人拿著木棍跑過來,對他大聲呵斥,再一次重申了六大隊的規矩:

“不許看窗外!”

張良是個方位感極強的人,每到一個地方都想弄明白自己在哪兒。

他不知道,大約往南兩公里遠的地方,其實就有一條橫穿教養院的國道,叫新魯高速公路,再往南不到八公里,每隔七分鐘就有一列火車呼嘯而過,那是瀋山鐵路,也是中國最早的京奉鐵路,1907年就建成了,從瀋陽一直通到北京的正陽門,全長八百六十二公里。正是這條鐵路,使馬三家鎮成為了瀋陽的門戶,成為了東北和關內各地物資交流的必經之路。

據官方出版的《馬三家勞動教養院院志》記載(以下簡稱《院志》),馬三家勞動教養院是“新中國誕生後組建的第一批勞教場所之一”,1957年就成立了,當時是一個大農場,到處都是墳包、荊棘和荒地,因為地勢低,容易內澇,當地人稱它為“蛤蟆塘”。

經過勞教人員多年的起高墊窪、平整土地,如今,教養院總面積已近三萬畝,除多個勞教所和監獄占地之外,還擁有一萬五千多畝的耕地,一度是遼寧省瀋陽市最大的農副產品基地。

《院志》上這樣寫道:

“經過四十年的辛勤耕耘,我院從穀物生產為主的小型農場發展成為以農牧工商為主體的多種經營的大型農場,現擁有耕地15600畝,……一座年出欄3萬頭商品豬的機械化養豬場,……還有年產值1000萬元的機械廠、年產20萬套(件)服裝的被服加工廠和年產20噸白酒的釀酒廠,還擁有200多輛各類機動車和以商貿為主的正在興起的第三產業。這些具有一定規模、門類齊全配套的產業,全年創總產值1億多元,居全省同行業首位,相當於全省‘兩勞’(‘勞改’和‘勞教’的簡稱)系統總產值的1/8,占省內18個勞教單位總產值的1/2,對繁榮全省‘兩勞’事業起到了舉足輕重的作用。”

4

1997年以後,農產品就不值錢了,光靠種糧食開不出警察的工資,教養院只好自己想辦法找活兒干,讓勞教們“挖管道,賣廢鐵,清理垃圾,也沒有什麼油水”。

到了1999年,教養院“都快黃攤兒了,連電費都繳不上”。

“是薄熙來把馬三家給救了”,教養院很多警察都非常感謝薄熙來。

2002年薄熙來當了遼寧省省長,批准投資十億元進行監獄改造,據說“在馬三家就投資了五六個億”,市內的大北監獄等都遷到了馬三家,馬三家成了全國最大的監獄城,馬三家教養院也被重新擴建,薄熙來的舉措使破爛不堪的勞教所重獲生機。

“過去勞教人員少,種地人手都不夠。”這幾年,隨著勞教人數的增多,南來北往的客人帶來了更多的商機。“有好幾個開出租的都不幹了,開了名煙名酒店。”曹老四很健談:“那是外地人給警察送禮才會買的,本地人消費不起。”

瀋陽人曹老四,退休後在馬三家買了房,每天拉活兒。這裡買房安居,比城裡便宜多了。

曹老四把坐他車的客人分成三類:勞教的;看勞教的;還有管勞教的,就是警察。

據《院志》記載:

解放後,馬三家勞動教養院適合國情需要,“最開始關押的都是國民黨的殘渣餘孽,反革命,反黨反社會主義分子,右派分子,出身剝削階級家庭的,有歷史問題的,還有越境叛逃的”,後來,“流氓盜竊的,不務正業的,不服從工作分配的,不服從就業轉業安置的,有工作崗位長期拒絕勞動的也都給關到這裡改造”。

“八三年嚴打的時候,一年就關押過五千多人,‘六四’之後還關押過‘動亂分子’呢。”曹老四說。

現在關什麼人呢?

“都是犯錯兒進來的唄,吸毒耍錢的,賣淫嫖娼的,小偷小摸的,打架的,倒賣發票的,賣黃盤的(黃色光碟),搞傳銷的,這幾年勞教的人多,現在上訪的可多了。”

“對了,還有煉‘法輪兒’進去的,出來還煉,又進去了。”

5

懸掛著“遼寧省思想教育學校”牌匾的牌樓下,是曹老四每天趴車等活兒的地方,灰撲撲的街面上,他的紅色三蹦子尤其亮麗顯眼。

大部分搭車的都是“看勞教的”,教養院這條南北十公里的路,曹老四每天都得跑上很多趟。

和馬三家鎮上的馬路不同,教養院裡的柏油路又平又直。往左先是警察家屬區,然後是院部、蒲河公園,再走幾公里,右邊是少教所,左邊就是女所,穿過高速公路,繼續往前就是男二所,再跑上三公里,就是男一所,再往裡去就是嶄新漂亮的瀋陽監獄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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