華夏文醇:李密《陳情表》賞析

唐蓮

【正見網2017年04月03日】

【原文】
李密《陳情表》
臣密言:臣以險釁,夙遭閔凶,生孩六月,慈父見背,行年四歲,舅奪母志。祖母劉,憫臣孤弱,躬親撫養。臣少多疾病,九歲不行,零丁孤苦,至於成立。既無伯叔,終鮮兄弟,門衰祚薄,晚有兒息。外無期功強近之親,內無應門五尺之僮,煢煢孑立,形影相弔。而劉夙嬰疾病,常在床蓐,臣侍湯藥,未曾廢離。

逮奉聖朝,沐浴清化。前太守臣逵,察臣孝廉,後刺史臣榮,舉
臣秀才。臣以供養無主,辭不赴命。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
除臣洗馬。猥以微賤,當侍東宮,非臣隕首,所能上報。臣具以表聞,
辭不就職,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
急如星火。臣欲奉詔奔馳,則劉病日篤;欲苟徇私情,則告訴不許。
臣之進退,實為狼狽。

伏惟聖朝以孝治天下,凡在故老,猶蒙矜育,況臣孤苦,特為尤甚。且臣少仕偽朝,歷職郎署,本圖宦達,不矜名節。今臣亡國賤俘,至微至陋,過蒙拔擢,寵命優渥,豈敢盤桓,有所希冀。但以劉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母孫二人,更相為命,是以區區不能廢遠。臣密今年四十有四,祖母劉今年九十有六,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劉之日短也!烏鳥私情,願乞終養。臣之辛苦,非獨蜀之人士及二州牧伯所見明知,皇天后土,實所共鑒。願陛下矜憫愚誠,聽臣微志,庶劉僥倖,保卒餘年。臣生當隕首,死當結草。

臣不勝犬馬怖懼之情,謹拜表以聞。

【賞析】
李密原是蜀漢後主劉禪的郎官。紀元263年,司馬昭滅蜀漢,李密成了亡國之臣。仕途己失,便在家供養祖母劉氏。紀元265年,晉武帝請李密出來做官,先拜郎中,後又拜為洗馬(太子侍從官)就是文中說的“詔書特下,拜臣郎中,尋蒙國恩,除臣洗馬”。晉武帝為什麼要這樣重用李密呢?第一,當時東吳尚據江左,為了減少滅吳的阻力,收攏東吳民心,晉武帝對亡國之臣實行懷柔政策,以顯示其寬厚之胸懷。第二,李密當時以孝聞名於世,晉武帝承繼漢代以來以孝治天下的策略。實行孝道,以顯示自己清正廉明。同時也用孝來維持君臣關係,維持社會的安定秩序。正因為如此,李密屢被徵召。

李密為什麼“辭不就職”呢?大致有這樣三個原因:第一,李密確實
有一個供養祖母劉的實際困難問題,象文章中說的“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第二,李密是蜀漢舊臣,自然有懷舊的思想,況且他還認為漢主劉禪是一個“可以齊桓”的人物,對於晉滅蜀漢是有一點不服氣的。第三,古人講:做官如履薄冰。皇帝高興時,臣為君之心腹;皇帝不高興時,臣為君之土芥。出於歷史的教訓,李密不能沒有後顧之憂。晉朝剛剛建立,李密對晉武帝又不甚了解,盲目做官,安知禍福。所以李密“辭不就職”,不是不想做官,而是此時此刻不宜做官。

李密不想馬上出來做官,而在晉武帝方面,卻催逼得很緊。“詔書切峻,責臣逋慢;郡縣逼迫,催臣上道;州司臨門,急於星火。”輕慢皇帝,違抗皇命是要殺頭的。為了擺脫這個困境,達到不出來做官的目的,李密就在“孝”字上大做文章,把自己的行為納入晉武帝的價值觀念中去。李密是蜀漢舊臣,“少仕偽朝,歷職郎署”,古人講“一仆不事二主”,“忠臣不事二君”。如果李密不出來做官,就有“不事二君”的嫌疑,不事二君,就意味著對晉武帝不滿,這就極其危險了,所以李密說自己“不矜名節”,“豈敢盤桓,有所希冀”,意思是:我不出來做官,完全是為了供養祖母劉,是為了“孝”。但是這裡又產生了一個問題,事父為孝,事君為忠。李密供養祖母是孝,但不聽從君主的詔令,不出來做官,就是不忠。古人云“忠孝不能兩全”。《韓詩外傳》卷二記載:“楚昭王使石奢為理,道有殺人者,追之,則父也。奢曰:‘不私其父,非孝也。不行君法,非忠也。’於是刎頸而死。”為忠臣不得為孝子,為孝子不得為忠臣。李密很巧妙地解決了這個矛盾,即先盡孝,後盡忠。“是臣盡節於陛下之日長,報劉之日短也”。等我把祖母劉養老送終之後,再向您盡忠。這樣,晉武帝也就無話可說了。

李密為了達到自己的目的,除了在“孝”字上大作文章外,還以巧妙的抒情方式,來打動晉武帝。從文章中可以想見,李密在構思《陳情表》時,有三種交錯出現的感情:首先是因處境狼狽而產生的憂懼之情;其次是對晉武帝“詔書切峻,責臣逋慢”的不滿情緒;最後是對祖母劉的孝情。但是當他提筆寫文章時,便把這三種感情,重新加以整理,經過冷靜的回味,壓抑了前兩種感情,只在文中含蓄地一筆帶過,掩入對祖母劉的孝情之中。而對後一種感情則大肆渲染,並且造成一個感人至深的情境,即“臣無祖母,無以至今日,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從這樣一種情境出發,作者先以簡潔精煉的語言,寫自己的孤苦,為“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作鋪墊,然後反覆強調祖母劉的病:如第一段的“夙嬰疾病,常在床蓐”;第二段的“劉病日篤”;第三段的“日薄西山,氣息奄奄。人命危淺,朝不慮夕。”這樣,李密的孝情就不同於一般的祖孫之情,而是在特定情境中的特殊孝情。

《陳情表》是寫給晉武帝的,是為了達到“辭不就職”的目的。從這個目的出發,李密並沒有把孝情一泄到底,而是用理性,對感情加以節制,使它在不同的層次中,不同的前提下出現。第一段先寫自己與祖母劉的特殊關係和特殊命運,抒發對祖母的孝情,“臣侍湯藥,未曾廢離。”如果從這種孝情繼續寫下去,會有許多話要說,如對祖母的感激,對祖母的憐惜等等。但作者卻就此止筆,轉而寫蒙受國恩而不能上報的矛盾心情,寫自己的狼狽處境。第二段表白自己感恩戴德,很想走馬上任,“奉詔奔馳”。為什麼不能去呢?是因為“劉病日篤”,這就從另一方面,反襯了他孝情的深厚,因為孝情深厚,而“詔書切峻,責臣逋慢”,所以才有“實為狼狽”的處境。前面抒發的孝情被節制以後,又在另一個前提下出現了。第三段作者轉寫自己“不矜名節”,並非“有所希冀”,不應詔做官,而是因為“祖母無臣,無以終餘年”。在排除了晉武帝的懷疑這個前提之下,再抒發對祖母劉的孝情,就顯得更真實,更深切,更動人。

亞裡士多德說:“只有在適當的時候,對適當的事物,對適當的人,在適當的動機下,以適當的方式而發生的感情,才是適度的最好的感情。”(見《尼科馬科斯倫理學》)李密正是運用了最恰當的抒情方式,通過有次序的抒情,打動了晉武帝,使他看了表章後,說:“士之有名,不虛然哉!”在讚賞的情況下,“乃停詔”。

古人有言:“讀李密陳情表,而不流涕者,非孝也!”筆者深然其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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