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道俠傳|第二回 饑饉遍地皆紅襖 大疫殺人萬萬千(9)

北國野叟


【正見網2021年03月31日】

(書接前文)

眾人回頭看去,均想知道,到底是什麼人死了?只見那名僕人剛剛站穩,連呼帶喘,結結巴巴,被老爺張開抓住了再三問過,這才又說一遍。林紅兒心思巧細,囑咐僕人莫要吵嚷嚇到屋裡的孩子。

那人於是低聲說道:「問過了,問過了,我都問過了!昨晚來府中鬧事的那幾個人,都得病死了!現在街市口都亂了套了,鄰居們都說王福和許婆子私通亂搞有損陰德,被小鬼附身害去了命,方才義莊來人,把許婆子拉走的時候,我還看到她渾身僵直,嘴角還有白沫!」

眾人聽後心裡頭也跟著七上八下,再一看張開,當時就嚇得臉色煞白,只覺胸口憋悶,忽然腳下一軟,身子也跟著倒將下去。而後林紅兒連忙攙扶,叫道:「哎唷!不好了,老爺暈倒了!」

虛圓法師忙道:「快!快扶張大人到那邊去。讓他透口氣。」幾人一同把張開抬到了院子當中的長凳之上,李東垣讓人把張開的雙腿放平,又教紅兒在張開的人中穴上掐了一會兒,折騰了有半盞茶的功夫,張老公爺才緩緩甦醒……未曾想張老夫人和張大公子也被驚動,由婢女家丁攙扶著帶過來,隨後陳楠、白玉蟾等人得知了此事,也都趕了過來。

李明之又再一一囑咐,教人遮掩口鼻,不可進入張發房內。大伙兒雖不明白怎麼回事,但也都照辦了。

虛圓法師問李明之,為何會有此準備,竟然事先得知張發病倒。李明之說道:「我並非早有準備,本來是要給柏兄弟換個調養身體的方子,張府裡少了幾味藥材,於是今天一早,我就叫張府的僕人『小六子』帶我去附近的藥鋪抓藥,結果藥鋪賣斷了貨,掌柜說這幾天不知是什麼緣故,買藥的人突然增多,尤其是治療傷寒症的藥,我覺得奇怪,就一直往北走,到昨日去過的馬行街,又逛了好幾家藥店,均說無貨。途中聽到幾個兵差在抱怨,他們說近日城內有人得了怪病,且死狀恐怖,嚇得官府沒人願意出來巡街,我覺得此事頗有蹊蹺,於是就問他們在哪能找到死者。兵差罵道:『妓館昨晚有人死了,你要去便去,老子可不招那個晦氣。』之後我便又去了南食店一帶,見到妓館門口圍了很多人,我擠進去一瞧,果然見到有具男屍,渾身赤裸,僵硬挺直,眼耳口鼻都是血水唾沫。」

聽到這裡,紅兒嚇得躲到了張老夫人身後,老夫人把紅兒摟在身邊哄說道:「莫怕,莫怕。小鬼只找壞人,好人不怕。」在場各人也均覺驚恐,虛圓法師單手立掌,為亡者默念往生咒。

李明之頓了一會兒,環視了一圈,才又問道:「你們猜猜看,死者是誰?」

「是誰?」雄不二急不可耐地問道。

李明之續道:「便是昨夜到此窺探的那個差頭。」

雄不二問道:「此人雖說是被我打到,但也都是些皮肉傷。就算是從房頂摔落,傷了筋動了骨,找大夫擦些跌打藥酒便是,怎會一夜暴斃了呢?」

李明之又細細解釋道:「這我也曉得,所以又當場查驗了一遍,確實不是摔傷所致,仵作和醫館的人真是胡扯,非要說他是傷寒發作而死,簡直侮辱祖宗醫道!近幾年我遊走各地,稀奇古怪的病見了不少,這種死法絕非傷寒症所致,乃是瘟病!我當場告訴眾人,必須立即封戶閉館,所有與死者接觸之人,必須統一安頓,專門供給茶飯食水,不得再與他人碰觸。坊內各戶人家也應減少走動,開門通風,否則恐有瘟疫流行。可是那些人都拿我說的話當兒戲,還把我和小六子趕了出來。我們買了些應急藥品,就馬上回來了,哪知道剛回到府中,就遇到張發,見他臉色不對,扶牆嘔吐不止,我遮好口鼻把他帶回到屋內,他妻兒也說今日身子虛弱食水未進,我只好先將他一家封在屋內,以免府內旁人接近,然後再想辦法施救,為了驗證我的判斷,我教小六子出去打聽那王福和許婆的情況,昨夜他們兩個跟那死去的官差有過接觸,如果他們也出了事,那麼張發所染的,也必是此瘟病。這才有對症下藥的希望!」李明之一邊說著話,一邊給上黨公張開聞了聞他那個特治的薰香。此香果然安神醒腦,張開嗅了嗅,立時好了許多。

眾人聽後雖然顏色緩和,但都覺得此事來得突然,令人措手不及,若染上此等烈病惡疾,可謂是凶多吉少!照李明之所說,張府和坊肆內的街坊鄰居,乃至全城百姓,皆處於極其危險的境地,卻都渾渾噩噩渾然不覺,這還了得?

張開緩緩說道:「東垣先生,以你所言,倘若真是瘟疫將至……這汴梁城豈非危在旦夕?老夫借糧籌款不也都白白忙活了一場?!先生,生死由命本也無妨,縱使未有病魔纏身,老夫這把年紀,也時日無多了,可府中十幾口,連同城內數百萬條人命,難道就這樣算了?!老夫懇請您留下來救治張發,也請設法救救城內百姓,所需何種藥材物資,先生只管開口。若得先生仁心妙手,畢府上下感激不盡。」

李明之回話道:「張公言重了,李某一介江湖游醫,實在擔受不起公爺屈尊相求,我行醫不為名利,收治病患不分貴賤,就算張公不來求我,我也定會盡力施救。公爺請放心罷。」

虛圓法師道:「阿彌陀佛,張老公爺心存仁義布施廣播,福德已能感召天地,定有神佛助力渡過劫厄;世間之事本就無常,善業惡業皆由因果,天道輪迴自有定數,盡了人事問心無愧便可,莫須執著結果。」

張開又道:「承法師吉言,只是老夫實在愚鈍,仍未勘破痴障,擔憂親人安危,介懷往昔恩怨,執著生死之事,如能渡過此劫,老夫願剃度出家,跟隨法師修行。」

「爹,這是何苦?」「老爺,你是要丟下我們?」張世俊和老夫人勸道。

「你們不懂……」張開抬手示意妻子兒子不要再勸。

虛圓法師感嘆道:「善哉,善哉,阿彌陀佛。此念一出,震動十方。」之後隨口說了兩句偈語:

仁心生此相,淨念成菩提;
累世為結緣,終需債還清。

法師口念佛經,緩緩流下兩行慈淚,眾人不解其意。唯獨陳楠,捻須點頭,似有會意。

「啊~咳!咳!咳!」說話間,張發在屋內連喊帶咳,不知所云地說了些糊話,而他的妻兒也是又哭又鬧,李明之沒再耽擱,叫人拿來醫藥箱,獨自推門而進,過了一會兒,又沖屋外喊了句:「誰能進來幫忙照看孩子?!」

張開跟著也問:「哪個能進去幫幫李大夫?」屋外的家丁婢女一個個都低著頭無人敢進屋。

只見林紅兒在頭上圍了條沙巾,再用錦帕裹覆口鼻,只露出雙眼;然後取了紙跟筆,又到廚房拿了盒點心,把這些個什物碼齊了放入簍筐,就拎著它徑直走進了屋內,絲毫也沒猶豫。進去之後,唱了首東平小調,又分了些點心給那孩童,那孩子漸漸也就不再哭鬧了。上黨公張開與張老夫人見狀面露喜色。

李明之詢問起張發的病徵,林紅兒便在旁仔細地記錄,諸如:何時發熱頭痛?何時咳嗽結痰?何時開始嘔吐?都一字不落地記錄在醫案之中。那屋內的痰盂裡都是帶血的污穢。林紅兒見了,本想將之倒掉,李明之叮囑道:「切莫沾染衣身,也不可倒在廚房、寢臥、茅廁等府內公用之處……」於是紅兒給屋外傳話,吩咐人找了個偏僻角落,挖了個深坑,這才小心翼翼,把髒水處理掉。

眾人忙裡忙外,院內一片吵雜,此時從張老夫人房中,跑出來個十歲左右的男童,一身白底錦繡緞襖,花紋銀邊夾著翡翠綠的領子,想來便是上黨公張開的小兒子,只是五官與老夫人和大公子都不太像,膚色亦跟那衣服不太相襯,口中叫著:「爹爹」,直往張髮屋裡跑去。大公子張世俊見狀,趕緊把這孩子給抱了起來。

那屋裡頭。張開的兒子『寶哥兒』聽到外面有人喊,便再也坐不住了,也竄出屋來,嚷著要跟小公子玩耍。張開和老夫人不知如何是好,左哄右哄,家丁們也太敢攔著,倒是白玉蟾眼疾手快,輕輕把張寶兒的後襟提起來,扛著孩子滿院子跑,寶兒騎在白玉蟾背上,既不哭,也不鬧了,開心地喊道:「好玩~好玩,騎大馬。駕駕駕!」這一大一小,活像兩個頑童。只是那張寶兒咳嗽了幾聲,又有些虛弱,張公看了很是心急。陳楠見狀,讓白玉蟾趕快把孩子放下,從袖子裡掏出一個小葫蘆墜子,掛在了張寶兒的脖子上。又帶他回到屋內,將兩道黃符塞給張發和他的妻子,告囑他們,以水調之服下可鎮痛平喘,往後三天,誠心禱祈真武天尊,方可盡除疫病。

李明之剛剛為張發診治完,在旁聽到陳楠所說,頗有不屑,搖頭說道:「子曰:『不語怪力亂神』,陳道長,這些江湖中的讖緯扶乩之術還是留著自己用罷。」說完又拿起筆,寫了一道藥方,遞給林紅兒,續道:「往後三天,按方抓藥,每日兩劑,痰去咳止則病除。但生人仍不得近之,十四天後,若仍無恙。方可痊癒。倘使今明兩日,咳喘未除,嘔血加重,別說我無能為力,就是大羅金仙也救不了!」張發的妻子扶著床邊,勉力跪下,謝過李明之,又謝過陳楠。林紅兒把她扶起來,又把屋子裡頭打掃了一遍,按李明之的囑咐,帶人安頓好一切,規置妥當後,各人也都減少走動回房歇息,這一天才算過去了。

第二天,張發的身體果真有好轉,張寶兒也安然無恙,但其妻子反而病重倒地,也正如李東垣先前所說,嘔血加重,一命嗚呼了。張府上下悲痛之餘,皆感到十分奇怪,那嫂子明明只是陪在張發身邊,若要病重也該是在張發之後,怎地竟如此詭譎多變難以琢磨。白玉蟾斷言,是發嫂沒有服下黃符水的緣故。李明之起身斥責白玉蟾胡塗,說根本沒有符灰治病的道理,又問了一遍林紅兒,張發一家三口的用藥情況,紅兒據實告之,確定與藥方一致,李明之雖也弄不清楚到底哪裡出了問題,但仍堅持己見,與白玉蟾吵得不可開交。陳楠與虛圓在旁苦勸半晌,二人才拂袖作罷。

正說著話,左丞相完顏賽不,又來到了張府,說是有事相求,進來後,道明原委,正是為了大金皇帝尋醫問藥而來,張開將李明之引薦給了他,左丞相聞後大喜,他和李蹊日前曾見過李東垣的醫術,心知尋遍全城名醫恐怕也不及此人一半,李明之起先不肯,因其師父潔古老人張元素,曾發誓不與朝廷之人有任何來往,但偏偏有個白玉蟾在旁言語相激,一會說什麼「醫術不比道術高」,一會又說「江湖郎中只會亂開方劑」。李明之自幼學得是孔孟之道,向來不信黃老之術,被白玉蟾這樣挑釁譏諷,等於辱沒師門名聲,所以一氣之下滿口答應,提起醫藥箱,便與完顏賽不一同前往皇宮。這才有了前文書中,為皇帝診病的一幕。

二人前腳剛走,張開就讓張世俊到帳房支些銀兩,用來安葬發嫂,又教林紅兒拿些糕餅點心,一起給張發父子送去,張世俊把物件都放在了門口。紅兒姑娘又在窗外跟張發父子聊了幾句,方才知道,陳楠前日給的那兩道黃符,只有張發一人調水服了,前晚他躺在屋裡咳嗽咯血,連帶著心痛,實在難以忍受,本想聽天由命就此罷了,可轉念又想『湯藥也是喝,符水也是喝,都飲下去又何妨。』哪知那碗水也真靈,剛喝了一口,便就覺得不那麼疼了,於是坐起來默念真言,誠心禱告省思己過,立時之間,一生中的好事壞事似水鏡倒影一般,在眼前生生過了一遍。料想那道長所言非虛,遂又教妻兒也來仿效。可那嫂子全莫當作一回事,口中雖也答應,卻只服湯藥,對鬼神之事哂笑,未想只過了一夜,便出了這般禍事。

張世俊聽了,趕緊把此事轉告給張開,張開知道後,特命人用油蠟謹慎地封裹好發嫂的屍體,又千叮嚀萬囑咐,小心翼翼地把屍體從後門運出了坊肆。這些都辦妥當了,再求虛圓法師為死者亡靈誦經超度,自己則帶著陳楠、白玉蟾二位道長出了府邸,追趕左丞相完顏賽不一行人等。

且說回皇宮內苑,李明之告訴左丞相完顏賽不,當務之急是要找出疫病傳入皇宮的源頭,二就是隔絕疑似患者,以防疾病蔓延,必要時可能還要封鎖整個京城,然後再爭取時間逐一根治。

皇后與左丞相完顏賽不思量再三,權衡利弊,決定先封鎖皇宮,於是讓人把宮內各殿分隔封鎖,又篩查出那些曾經服侍過皇帝的太監宮女,把他們統統抓了起來,安置在皇宮內的一處窄小偏殿,由專人供給茶飯,嚴禁擅自出入,折騰到了後來,連太醫和近臣都沒能倖免,衛兵也不說明緣由,只按人篩查,凡是近來到過皇宮,又有咳喘之症狀者,都被抓走關押,一時之間,整個皇宮如臨大敵,弄得人們惶惶自危。

張開帶著陳、白二人來在皇宮門口,正趕上衛兵抓人,上黨公掏出腰牌,好說歹說,說得口燥舌干也無甚用,反正就是不讓進宮,幸巧趕上了李蹊視察封鎖情況,這才得放行入內。如此這般便來在皇帝寢宮外,正撞見了幾個太醫與李東垣爭吵,太醫說皇帝完顏守緒只是感染傷寒,李東垣用藥反常,違背祖宗醫理,簡直荒謬之極!

李明之解釋道:「《傷寒論》是前朝醫聖所著,其中經驗自當是醫者參照之首選,晚輩實不敢違,只是行醫之道在於博識廣見積累醫案,同時辯證施治對症下藥,晚輩半生遊走各地,所見病患不計其數,但凡染風寒之症,患者發熱畏寒,飲附子湯即可驅寒祛病,可皇帝咯血咳嘔在先,癔症狂躁在後,有熱毒而無寒症,豈是尋常傷寒之疾?我以反常之法施治,不過是想找出徹底治癒之法,爾等固守陳規養尊處優,見了多少皇城外的病患?醫治過多少尋常百姓?豈懂得救人之真法?」

張開上前,笑著勸道:「東垣先生,這庸醫治病恰如庸人治國,治好了全憑撞大運氣,治不好葬送的卻是他人之性命。做了些原本該做的事,就又是歌功頌德,又是立牌建坊,生怕別人不知曉;可要是惹出了人禍,便全都歸咎於旁人甚或老天,什麼敵國詭詐,亡我之心不死,再就是刁民誤國,居心叵測,把自己撇得一乾二淨了。老夫當年曾和令尊師有過一面之緣,那時,他還在宮裡做太醫官,我兒世俊在他那裡求了個治老寒腿的方子,內人只用了兩劑就不再犯病了,果有奇效,一轉眼,七八年沒見到他了,日後你定要代我問候他,就說老頭子張開,還記著他,坊間傳他給皇后誤診被趕出京城,老夫聽後便知那是小人造謠生事,他實乃是受不了那些庸醫和小人,自己離開了。」

那幾個太醫聽後覺得吵下去實在吃虧無趣,便都不再多言了。

完顏賽不見張開帶來兩個道士,問道:「怎地張公也來了?」張開簡短說明來意,又向其引薦了陳、白二人,說是來幫助治病,左丞相聽後自然高興,李明之見白玉蟾也來了,頗有些不悅,只當作沒看見,扭過頭向完顏賽不正色稟告,說道:「丞相,草民已在封隔處查證清楚,使聖上染病的,乃近侍的兩位宮女,她們因早與宮外兵丁有染,現在均已病危;丞相還須命人查找皇城之外的病患,若有擴散則會危及京城。」完顏賽不聽後沉吟著,只應了聲「好」,仍舊是緊鎖眉頭。

李明之接著說道:「草民還發覺,皇上的病症與先前所見的病患,略有不同,雖然也有咳喘發熱,但並不傳染外人。所以,只要避免驚擾,按方服藥,細細調養,相信終會無礙。」說完行了個禮,而後就進入寢殿內,那皇帝完顏守緒仍在酣睡,無法進藥,李明之又拿出了他的薰香,完顏守緒嗅到奇香,頓時困意全無,醒來後聽到了門外張開的聲音,忙叫道:「可是上黨公來此看望朕?」

左丞相完顏賽不聽到了皇帝開口說話,驚喜萬分,朝殿門口快進了幾步,跪而奏道:「聖上,臣等在此恭候。」

上黨公張開聞聲,緊隨丞相之後,他正了正身上的衣服,緩緩而鄭重地行禮,亦跪奏道:「老臣張開,叩見聖上。」

「都進來吧。朕有話要說。」完顏守緒道。

張開和完顏賽不尊旨入內,陳白二人跟在後面,卻只站在門口等著,未敢擅自進屋,完顏守緒把碗裡的湯藥喝乾淨了,連藥渣也都沒剩,之後對李明之說道:「多謝大夫,朕已稍有些精神了。」

李明之回話道:「皇上,草民的湯劑,目前只能暫緩您的病痛,至於如何根治,還請容草民多方查驗,想好萬全之法。」

「唉,也只能如此,辛苦你了。你先出去吧。」李明之只得暫且退去。屋內只剩下了張開和完顏賽不陪在皇帝左右。

「張開呢。」皇帝問道。完顏賽不聞聽後,雖還跪著,卻忙轉身,攙著張開,往前挪動。

張公來在了皇帝跟前,跪著拱手回道:「老臣在。」

完顏守緒靠在床邊,顯得仍有些虛弱無力,他把右手搭在了張開的胳膊上,左手捂著臉,憋得脖子通紅,露出了從未有過的委屈神態,忽然之間涕淚具下,泣喏地說道:「公爹!你可算來看朕了!侄兒這些年……有苦說不出啊!!!」邊說邊拽著張開的袖口擦鼻涕抹淚,到了後來,乾脆一頭埋在了張開的懷中,像個孩童一般嚎啕痛哭。

張開起初也很錯愕,不知該說些什麼,後來只得由得他哭號,輕輕拍了拍皇帝的後背,嘆了口氣,說:「公爹知道,公爹知道,這不是來看你了嗎?」

完顏守緒幼時曾同張開學過騎馬射箭,張開封爵之後,完顏守緒就叫張開公爹。後來宣宗駕崩,完顏守緒弱冠之年臨危受命登基即位,誅殺叛黨掃平宮廷政變,頂著巨大的壓力一路走過來,沒有多少人能夠信任,撤除張開的兵權,也屬無奈之舉,現在三峰山一役,打光了大金國的精銳,只剩下南京一座孤城,等同走入了絕路,心中的苦楚無人能懂,一肚子委屈只能在私下裡吐翻出來,此時若教旁人看了去,或許會以為他們是父子,而非君臣。

「公爹,朕已經無人可信,無人可用,朕……難道真的要亡國了嗎?朕不想當亡國之君,不!朕當年就不想當這個皇帝。」完顏守緒說的,也都是肺腑之言。他哭夠了,抬起頭又對丞相完顏賽不說道:「那些不中用的奴才!整天都在琢磨怎麼吃裡扒外,為了顧全大局,這些年我也都忍了!可是咱完顏家的人卻不該也是這樣吧?!那完顏白撒,可是朕的族叔!頂著右丞相的名號,縱容兒子侵吞國庫資財!自己貪功求名,非要當什麼大將軍,結果一個蒙古兵也沒見到,就把新城給我丟了!!居然還敢炸毀河堤……」

張開聽後簡直不敢相信,自毀河堤淹死百姓此等樣事聞所未聞,張開心想:黃河決堤可不得了。百姓來年如何春耕。糧食又從何而來呢?這樣別說是打仗了,就是尋常年景也會餓死人的。

「朕的江山!!!朕的江山啊!!!!咳咳!!」皇帝有些激動。咳嗽了兩聲就又躺下了。

左丞相完顏賽不忙勸道:「皇上,保重龍體,切勿動氣啊。」完顏守緒只歇了歇,喘了口氣,便又厲聲道:「完顏開,上前聽旨!」

張開立即跪地叩首,回話道:「老臣在!」

「朕,今特命你為兵馬大元帥!著你到兵部點選副將,即刻領兵出征,奪回新城!不得有誤!」皇帝咬著牙說道。

「老臣……領旨!」張開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刻,只是沒想到自己復被啟用再度掛帥時,竟然會是此等無兵無將無糧無響的境地;他知道皇帝根本不懂如何打仗,僅僅是不甘心失敗而已,此時主動出擊,無異於白白送死,可是這些說來都已無任何意義,張開與大金國,乃至與皇帝完顏守緒本人的處境一樣,都已經沒有什麼選擇,也由不得自己。

「完顏賽不,上前聽旨!」

「臣在!」

「朕,今特升你為尚書右丞相!免去完顏白撒的丞相一職。著你連同侯執等人籌措兵糧,收繳軍餉!連同兵部李蹊即刻擬定京城防務對策!此次疫病也要列入防務之中,決不容許走漏風聲!更不可讓蒙古人知道!不得有誤!」

「臣領旨!」完顏賽不也知道,京城的爛攤子遲早是要有人來接的。所以亦不敢怠慢。

皇帝又咳嗽了兩聲,續又說道:「公爹,你可知為何,朕要授命於你?朕病的時候,曾夢到先皇。先皇說只有你肯幫我。」

「皇上……你請放心,老臣戎馬一生,這條命早就當作不是自己的了,老臣定會殫精竭力,不辱先皇囑託。」張開一聽說先皇託夢,忽然感到一股悲愴之情從心頭翻湧而出,是以說著說著自己也忍不住老淚橫流,這斷然不是他惺惺作態,也並非是為著完顏女真一家之利益考慮,而是實實在在的感到了自己的老邁無用,也感到了國將亡、家要破的悲哀無奈,更感到了命運之輪似乎要從自己的身上碾壓而過,帶走所有曾經與他有關係的人和他所熟悉的一切。

「朕,朕還夢到,數不清的老百姓,密密麻麻,排著長隊,拿著缽碗,要我給他們飯吃,我說朕也一無所有了,他們還不信,還要咬朕!朕……真的已經一無所有了。」完顏守緒說到這裡,十分驚懼,慌了神,又似要哭號一番。

「皇上,老臣帶來位道長,或許可以給您看看病。」張開見狀說道。

「傳!快傳。快叫他進來,把那些冤魂趕走!」皇帝忙道。

話說那陳楠,自入宮之後便未開口說話,一路四處觀察,此時站在屋外,抬頭仰望星空。見一流星划過天際。而後紫微星又驟然閃耀,於是喃喃自語道:「吉中帶凶,凶中帶吉,嗯,帝氣北移,武曲下來了,人瑞聖賢也都該下來了。」聽到皇帝在屋內傳召,陳楠整衣戴冠進了寢殿。

完顏守緒見了陳楠,把他病倒時所夢到的異樣種種,通通說予他聽了,央求著他,趕快施法驅走噩夢中的異物。

陳楠微笑著,靜靜地聽完,又依照此前在張府中的手法,當著皇帝的面,焚燒了一道火符,然後把符灰調了水,給完顏守緒服下。皇帝也是生平第一次見到,沒有多想,端起碗來喝下符水,覺著好似也有安神的功效,心中不再像此前那樣慌張。

陳楠見他神色安定了些,這才問道:「皇上,近來可是每晚都夢到這些討飯的饑民嗎?」

「正是如此。朕不敢合眼,一睡著了,便遇到他們,躲也躲不掉,甩也甩不開。若非今日有李大夫和道長來幫忙,朕哪還能安穩睡上這片刻?」完顏守緒感到胸口不再那麼疼了,接著又說道:「陳道長的符水果然有奇效,可否再施法把那些怪人從朕的夢中趕走?」

陳楠跪地回話道:「皇上,請恕貧道無能為力。」

皇帝疑惑地問道:「道長,為何這樣說?」

陳楠抬起頭直視著完顏守緒,緩緩說道:「皇上,這些饑民正是您大金國的百姓,您要趕走他們,貧道是萬萬辦不到的。」

皇帝續又問道:「此話怎講?」

「皇上,我道家不以術類論長短,向來只求修身養性,養性在於養德,養德則不可妄殺,修身須先正念,念正則邪去,邪去則病除,病除則體健身康,心自安矣,而後方可再言家國之事。古語有云:『天垂象,見吉凶,地成之,所以示人。』您是一國之主,是天子,這整個大金國,便都是您的心境,國由家興,家由身定,身隨心念而轉,您夢中所見,實乃國家之命運。您要貧道施法趕走您的百姓,等同教貧道逆天而行。是以請恕貧道萬萬不能遵從。」陳楠有條不紊地解釋道。

完顏守緒聽後,怨道:「國家之命運?難道老天真的要亡我?道長,你是真的不肯幫朕了嗎?朕只是不想再夢到他們。難道這也不行嗎?」

陳楠道:「皇上要睡得安穩,也不是不可以。」

「道長可還有他法,還請不吝賜教。」皇帝聽陳楠回話中留有餘地,就又忙問道。

「豈敢豈敢,貧道之策,說難也難,說容易也容易,全看皇上如何決斷,只是有一條:不能多耽擱,今晚入夜之前必須做到,否則莫說貧道幫不上忙,恐還有大災在後。」

「哦?快快請講,只要朕辦得到的事情,一定答應你。事後定有重賞!」

「貧道乃清修之人,豈敢討要封賞,皇上金口玉牙,又怎會辦不到,上天有好生之德,現如今黃河決堤,數十萬饑民無家可歸,倘若皇上現在開城門,接納難民,再分糧食給他們,便不會再有這樣的噩夢。您的病也可以不治而愈。」陳楠說完後,轉頭笑著看了看丞相完顏賽不。

「這……」完顏守緒,聽後有些遲疑,前天早朝時,他本想下令開門放人,但汴梁城眼下是大金最後的都城,蒙古騎兵隨時可能進犯,接納難民雖然也可以一定程度補充兵源,但作用有限,且多了那麼些戶口,哪裡找糧食餵飽他們?再就是剛剛突發沒能查明源頭的怪病,此時開城門,等於要他冒著引狼入室的風險豪賭。

思量再三後,皇帝終於開口說道:「唉,好吧,那就放他們進來吧。」

「是,臣等這就去辦。」丞相完顏賽不起身說道。

「等一下……傳朕的口諭……即日起,外城可以開閘准入,內城門口均須設卡,年輕力壯無家室者,現場招募入伍,可先行入城劃歸兵部統管,到操練訓所整裝待命;年老體衰拹帶婦孺者,暫時就地安置,待城內騰出居所時,再擇日放行,強行闖關者,就地正法,另外,嚴禁守備官兵擅自離崗。違者軍法處置。去吧。」皇帝完顏守緒忽然又把丞相叫了回來,補充道。

如此這般,完顏賽不便按著皇帝的旨意交辦此事。其他幾人也都各自謝了恩離開了皇宮。一路上果然見到了兵馬調動守備調整,內城北面也開了一道城門,兩隊人馬集結把守,關卡路障,設了一個又接一個,陸陸續續也有人從外面被放入城內。進來得多是壯丁男子,現場分了件單衣,裹在身上,哆哆嗦嗦,排著隊去訓練所領些窩頭和米湯,這就算給了他們一頓飽飯,但大量的難民卻仍然堵在門外。

話再說回來,那大金皇帝完顏守緒在各人走後,感到精神大振,胃口大開,特意命人遞來碗肉湯,就了幾口小菜,吃飽喝足了自己又睡了片刻,這回果然未再夢到饑民。但在夢中見到自己身在朝堂殿內,屋檐上坐著一個怪人,捂著臉沒完沒了的哭哭啼啼,那完顏守緒問他為何哭泣,怪人抬頭答道:「我為大金亡國而哭泣。」完顏守緒一看,此人的面孔正是自己!於是又生生被嚇醒。

皇帝起身定了定神,忽又聽得屋外傳來急報,說是丞相已查明,最先感染怪病的乃是一班差人,現已拉去隔絕,另有一處義莊已焚燒,三處妓館已封閉,還有二坊四街加三百八十戶居民亟待排查,尚書省另奏曰:外城饑民多有感染傷寒者,引入饑民一則多耗城內食水,二則威脅城內數百萬餘居民之性命,封城則可隔絕隱患,利於篩查病源,還請聖上定奪!

完顏守緒一聽,慌忙驚恐之中,又傳了一道口諭:「即刻封城!」

此諭一出,只這一下午的功夫,九門內外便嚴禁出入,城門緊鎖,餘下的難民只能在內外城牆之間的荒地上,臨時安頓下來。而大金國南京城內數百萬人之命運,在這一年的伊始也就被這樣定下來了。

北風呼嘯,大雪紛飛,東西大街,行人車馬,均不見蹤影;
三五孩童,頑皮成性,雪中打鬧,卻被壯婦一一拽回了家;
酒樓妓館,關窗封門,攢煤架爐,暫不待客;
達官府邸,吆五喝六,燒柴烤火,躲著寒冬;
偶爾,撇開個門縫,丟出些泔水殘羹。

幾條野狗,踩著乞丐的臉,湊了過去,挑了塊連筋帶肉的骨頭,大搖大擺地,叼著走了……

五丈河水,被凍得結結實實,城北通天門、承泰門、景陽門,統統鎖死;幾個兵差,輪流在城牆上巡邏,點著火把,拎著酒壺,有說有笑。將城下牆外低沉的哀嚎,當作過耳風聲,再靠著屋檐兒底下的爐子,倒頭呼呼睡去。城門外頭,大片大片僵直的屍體,分不清男女,辨不清老少,有的支著腿,像要挪動軀體,有的張著手,似在抓取些什麼;更有的互相倚靠,手拿被子一角,作遮蓋狀……他們,無一例外儘是逃荒的流民。他們寂寂無名的來,悄無聲息的死,既無人理會,亦無人知曉。老天,似乎像是要照顧他們存於世上的最後一點尊嚴,用皚皚白雪,淹沒掉他們生前的飢餓和惶恐。

遠處的天空,更加陰沉了。

正所謂:

古今繁華轉眼即逝,圍城困苦災難紛至;
百萬居民十戶剩一,瘟疫有眼哪管權勢。
多少興亡化灰成史,旦夕福禍又有誰知?
仁忠好漢軍營相識,少年英雄從此出世!

此示風滿京城山雨將至,欲知各人去往何處,更有下回分說。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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