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古文 拾珠璣】寒月芙蕖 (蒲松齡)

幸紫


【正見網2011年06月23日】

【白話試譯】

所謂的「濟南道人」,不知他是哪裡人,他的姓氏更沒人知曉。由冬至夏,身上只穿著一襲單Z~衣,腰上系條黃絛帶,其他沒啥套啞短衣的。每日用一把壞了一半的梳子,梳梳頭髮,再以那半截破梳齒,插上髮髻頂端,就如道冠之狀。天天打赤腳行走在市集上;不管多冷,夜晚總是睡臥街頭,離他身軀數尺之外的冰雪盡數融化。

剛來濟南時,他經常在街市,當著眾人面,表演幻術,市集裡的人,爭著觀看並饋贈賞錢。有個市井無賴,送他酒喝,請求他傳授法術,可那道人就是不許。有一次,正巧遇上道人在河邊洗澡,那無賴靈機一動,驟然抱走他脫下的衣服,以不歸還做威脅。道人無奈,長揖著說:「請把衣物賜還,我答應教你法術。」無賴恐怕他黃牛,硬是不肯放手。道人說:「你真不還我嗎?」答:「沒錯。」道人默默不再言語了;一會兒,只見無賴手中拿著的那條道人的黃絛帶,化為一蛇,粗壯的身軀,可得好幾個常人聯手方能抱握,這蛇繞著無賴身子纏了六七圈,怒目圓睜、昂首吐信的與之相向。無賴大驚,魂飛魄散,長跪於地,臉色黑青氣息急促,只是連連叩頭、乞求饒命。道人於是取下黃絛帶。那真是絛而非蛇哪;但真的另有一條蛇,隨即蜿蜒游入城內去了。由此事件,那道人的名聲益加傳開。各處縉紳、富家、豪門,聽聞他的神異,都招呼他,讓他與其出遊,從此,往來於本地鄉裡、名望之間。各處司、道級的官員都耳聞其名,每有宴遊集會,經常讓道人陪從。

一日,道人邀請那些有頭有臉的人到水面亭上,言明他要設宴,以回報往昔諸位長官熱情的款待。到了約定的日期,那些人,各自於家中案頭,收得道人發來的邀請函,也不知他咋知地址、咋送到的。於是諸官滿腹狐疑的奔赴設宴場所,那道人傴僂著身軀往出迎客。一進入,只見空蕩蕩的亭子寂然無聲,桌椅几案沒擺,大伙兒全都懷疑他騙人。道人回顧那群官宰們說:「貧道欠缺僮僕使喚,麻煩商借各位所攜帶的扈從們,替我奔走服務。」官宰們都共同允諾為其所用。

道人於是在牆壁上,畫了兩扇門扉,用手一擊打。只聽內中有應門的聲音,接著有人拿著鑰匙開門。於是人人趨前從門扉裡暗地察看,只見其中摩肩接踵、人來人往的,熱鬧非凡;屏風、布幔、床榻、几案,通通都有。立即聽到有人說要把這些傳送到門外。道人就招呼那些跟來的吏胥輩們,一一接過來,陳列於亭中,並且叮囑他們,切勿與門內之人交談。於是裡外兩方,相互受授時,惟有相顧一笑而已。不久,滿亭擺滿了酒席應有的各項布置與陳設,窮奢極侈、富麗多彩。接著美酒散出郁馥濃香,熱烤、火炙、蒸煮、煙燻等等美食,都自壁中陸續傳遞而出。滿座貴客,沒有不驚駭異常的。

這亭子原本背對著湖水,每年六月時,荷花盛開數十頃,一望無際。如今設宴,時令正當隆冬,窗外白雪茫茫,惟見一片枯萎煙綠慘況。有一官員偶然嘆息說:「今天佳賓雲集,可惜卻無蓮花點綴呢!」眾人全都有同感而唯唯頷首。一眨眼工夫,有一個青衣僕吏,狂奔過來報告:「荷葉長滿池塘啦!」一座之人盡皆驚詫。推開窗子四處眺望,果然見到一望無邊的青蔥翠綠出現眼前,中間夾雜著含苞未開的荷花。轉瞬間,萬枝千朵,一齊都開,北風吹來,絲絲荷香沁入人腦。所有的人都認為是異事。接著派遣僕吏們去蕩舟採蓮。遠遠望見僕吏們駛入荷花深處;不久,卻掉轉船頭空手來見。官員們詢問原因。僕吏說:「小人乘舟過去,瞅見荷花開在遠處;於是漸漸駛近北岸,可花兒似乎又轉了個方向,遙遙的開在南邊的塘裡。」道人笑曰:「這只是幻夢式之空花罷了。」沒過多久,酒興闌珊,荷花也盡數凋謝;北風驟然間吹起,摧折滿池的青青荷蓋,於是,此一幻景無復存在???p>濟東的觀察公十分喜歡這個道人,把他帶回自己署衙,日日與他閒談遊玩。一日,公與客人對飲拼酒。公原本家裡就有家傳自釀美酒,每回待客,均以喝完一鬥為準則,超過即不肯再供給,以避免浪費而妄飲。當天,客人飲後,覺得特別好而甘之如飴,於是固執的要求飲盡家釀。而公卻堅持說,全喝完了,以此為藉口拒絕。道人看此情況,笑著告訴客人說:「您一定要滿足您這老饕的胃口的話,只須向貧道求索即可。」於是客人向他請教。

道人拿著酒壺放入袖中,隔會兒取出,即刻把座上的酒杯全斟滿,客人一喝,與公自家所藏的私釀沒有差別。於是人人痛飲,盡歡而歸。觀察公心中存疑,進入內室審視貯酒器具,雖然密封處依然完好如故,可裡頭卻空空如也啦。心中暗自慚愧與憤怒,把他視為妖孽,抓起來打板子。竹杖才剛打下,公立覺自己屁股暴痛;再打,臀肉疼痛欲裂。道人雖然在台階下挨打,聲嘶力竭的哀嚎,可公觀察一下自己的下身,卻發現,不知何時,已經鮮血淋漓,洇滿整個座位了。於是制止僕從不再鞭笞,然後令他自行離去。道人就此離開濟南,不知所往。後來有人在金陵遇見他,衣著裝束依然如故。問他咋回事,他笑而不答。

【原文】

濟南道人者,不知何許人,亦不詳其姓氏。冬夏惟著一單Z~衣,系黃絛(黃帶),別無啞(套褲)襦(短衣)。每用半梳梳發,即以齒(梳子的齒)銜髻際,如冠狀。日赤腳行市上;夜臥街頭,離身數尺外,冰雪盡櫧。

初來,輒對人作幻劇(幻術),市人爭貽(饋贈)之。有井曲(市井中)無賴子(遊手好閒的無賴漢),遺(音「位」,送的意思)以酒,求傳其術,弗許。遇道人浴於河津,驟抱其衣以脅之。道人揖曰:「請以賜還,當不吝術(應允把法術傳他)。」無賴者恐其紿(欺騙),固不肯釋。道人曰:「果不相授耶?」曰:「然。」道人默不與語;俄見黃絛化為蛇,圍可數握,繞其身六七匝,怒目昂首,吐舌相向。某大愕,長跪,色青氣促,惟言乞命。道人乃竟取絛。絛竟非蛇;另有一蛇,蜿蜒入城去。由是道人之名益著。縉紳家聞其異,招與游,從此往來鄉先生門。司、道(府縣以上的長官)俱耳其名,每宴集,輒以道人從。

一日,道人請於水面亭報諸憲(稱長官叫「憲」)之飲。至期,各於案頭得道人速客函(信件),亦不知所由至。諸官赴宴所,道人傴僂(背彎之狀)出迎。既入,則空亭寂然,榻幾未設,咸疑其妄。道人顧官宰曰:「貧道無僮僕,煩借諸扈從(跟隨的僕從),少代奔走。」官宰共諾之。

道人於壁上繪雙扉,以手撾(擊)之。內有應門者,振管(起持門鑰)而起。共趨覘(暗地裡察看)望,則見憧憧(往來人多之狀)者往來於中;屏幔床幾,亦復都有。即有人傳送門外。道人命吏胥輩接列亭中,且囑勿與內人交語。兩相受授,惟顧而笑。頃刻,陳設滿亭,窮極奢麗。既而旨酒散馥,熱炙騰熏,皆自壁中傳遞而出。座客無不駭異。

亭故背湖水,每六月時,荷花數十頃,一望無際。宴時方凌冬,窗外茫茫,惟有煙綠。一官偶嘆曰:「此日佳集,可惜無蓮花點綴!」眾俱唯唯。少頃,一青衣吏奔白:「荷葉滿塘矣!」一座盡驚。推窗眺矚,果見彌望菁蔥,間以菡萏(未開的荷花)。轉瞬間,萬枝千朵,一齊都開,朔風(北風)吹來,荷香沁腦。群以為異。遣吏人蕩舟採蓮。遙見吏人入花深處;少間返桌,白手(空手)來見。官詰之。吏曰:「小人乘舟去,見花在遠際;漸至北岸,又轉遙遙在南盪中。」道人笑曰:「此幻夢之空花耳。」無何,酒闌,荷亦凋謝;北風驟起,摧折荷蓋,無復存矣。

濟東觀察公甚悅之,攜歸署,日與狎玩。一日,公與客飲。公故有家傳良醞(美酒),每以一鬥為率,不肯供浪飲。是日,客飲而甘之,固索傾釀(將所存的酒盡數傾出)。公堅以既盡為辭。道人笑謂客曰:「君必欲滿老饕(貪食之人),索之貧道而可。」客請之。

道人以壺入袖中,少刻出,遍斟座上,與公所藏更無殊別。盡歡始罷。公疑焉,入視酒?(貯酒的器具),則封固宛然,而空無物矣。心竊愧怒,執以為妖,笞之。杖才加,公覺股暴痛;再加,臀肉慾裂。道人雖聲嘶階下,觀察已血殷坐上。乃止不笞,遂令去。道人遂離濟,不知所往。後有人遇於金陵,衣裝如故。問之,笑不語。

【心得體會】

「芙蕖」是荷花的別名。「寒月芙蕖」即指萬物凋零的嚴冬,卻能使數十頃乾枯的荷塘,長出亭亭如華蓋的荷葉,並開出萬枝千朵的荷花來,這就是修道有術的神通哪,在此文中你可領略一二。本篇選自《聊齋志異》卷十四。據傳言,蒲松齡不僅知識淵博,而且也精通醫術和養生之道。他配製了一種茶,叫做「蜜餞菊桑茶」,成分有蜂蜜、菊花、桑葉等,具有發暑、清熱、消積、通血脈、健心脾的功效,喝過此茶的人都讚不絕口。

他在西鋪畢府教私塾時,每天一早就起床,在「石隱園」松林中,利用飄送的松柏香氣兒煉吐納;然後練一遍「五禽戲」,再蹲馬步,半抬兩臂,瞑目靜心,練一會兒靜功;最後,把「蛙鳴石」舉上幾十下。這塊形似青蛙的「蛙鳴石」,現在還擺在蒲松齡故居聊齋的案几上哪。這靜心養氣、不嗜菸酒,再加上精心配製的茶,大概就是他的養生術吧。

不管是蒲松齡的養生之道,或是濟南道人的小能小術也好,都是世間小法小道的門道,這些都不值得一提!真正的正傳大道、正統功法,是不能拿出來表演的,是不可以在常人中顯示的,否則你丟失的,就是比你命還珍貴的東西。這道人就是不知韜光養晦,不懂安貧守分,所以挾技招搖、恃術唬人,弄得干擾不少、麻煩不斷;不但被人誤會,還招來一頓毒打;在濟南混不下去了,於是流落到金陵,仍是故伎重施。我看,不久,那千年道行,必毀於一旦。這就是小道,不足以成氣候的原因。

【作者】蒲松齡(西元1640-1715),山東淄川(今山東淄博市)人,生於明思宗崇禎十三年,卒於清聖祖康熙五十四年,字留仙,號柳泉。十九歲初應童子試,考中縣、府、道三個第一,名振一時。此後屢試不第,七十二歲,始成貢生,四年後逝世。孤潔剛直,不諧於俗。一生窮愁潦倒,深知人情世態。所著《聊齋志異》,極膾炙人口,詩文曰《聊齋集》。另著長篇小說《醒世姻緣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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