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物有言:煙塵有風骨

長袖客


【正見網2026年06月24日】

案前一方硯,清水數滴落下,墨錠在硯池中輕輕旋轉。起初只是細微的沙沙聲,漸漸地,黑色在水中洇開,濃而不滯,潤而有光。一縷清雅的墨香隨之升起,仿佛從靜默的歲月深處醒來。

人們看見的是墨色化開,聞到的是文氣初生,卻很少想到,這一縷墨香背後,曾有多少煙火、多少錘鍊、多少等待。

一塊墨,最初並不是墨。

它原本只是煙,是松木燃燒後的青煙,是油燈上方一點一點凝結下來的黑塵。若任其飄散,它不過隨風而去;若落在器壁上,也不過是一層灰跡。可是,當工匠俯身將它小心收取,再以膠和之,以杵搗之,以模塑之,以歲月養之,這輕飄飄的煙塵,便漸漸凝成一塊堅實如玉的墨。

制墨,先要取煙。

松煙墨取自松木燃燒後的煙,油煙墨取自桐油、菜籽油等燃燒後的煙。火候稍有不對,煙就粗了、浮了、雜了。煙太猛,顆粒便粗;火太弱,煙又不足。真正好的煙,要細、淨、勻、沉。它看似輕微,卻決定了墨的根本。

人的生命,也常常從微處開始。許多人的起點並不顯赫,甚至像煙塵一樣,被世事吹卷,被環境推移,看起來沒有形狀,也沒有分量。可是生命中真正貴重的東西,並不一定生來耀眼。它也許只是內心深處一點不肯隨俗的清明,一點向善的本性,一點願意歸正的心。

煙塵若無人收取,終究只是煙塵;人若不知守心,也容易被紅塵捲走。

取煙之後,便要和膠。

煙是散的,必須有膠,才能凝聚成形。膠少了,墨質鬆散;膠多了,墨性滯重。好墨貴在輕膠而能堅,凝聚而不板滯,堅實而有潤澤。

人也是如此。若只有才情,沒有約束,便容易散;若只有規矩,沒有靈性,又容易僵。真正有風骨的人,不是任性放縱,也不是呆板拘泥,而是在自律中保持清明,在原則中仍有溫潤。就像煙與膠相合,既不失煙的靈氣,又得膠的凝定。

然後,是最辛苦的杵搗揉煉。

墨團要被反覆捶打、揉壓、翻轉、再捶打。古法制墨有「十萬杵」之說。好墨不是輕輕合成的,而是在千錘萬煉中成就的。少一分錘鍊,表面也許看不出來;可是一到硯上,一遇水,一落紙,便見高下。墨會不會起渣,色會不會發灰,氣息會不會浮滑,都在反覆搗煉中決定。

人品也一樣,不是在順境裡輕易顯出來的,而是在世事反覆磨礪中慢慢定下來的。有些苦,看似是在折損人,其實是在去掉浮氣;有些難,看似是在壓迫人,其實是在使生命變得堅實。若心向善,磨難便能把人內在的雜質一點點煉去,使人從浮躁走向沉靜,從脆弱走向堅定。墨的骨力,也正在這反覆壓煉中漸漸成形。

揉煉之後,墨要入模。

模子上刻著文字、紋飾、山水、龍鳳,墨團被壓入其中,漸漸有了形制。沒有模,墨雖成團,卻無定形。入了模,才有端正的身姿和可傳之相。

人也需要內在的準則。這個準則,不是世俗名利給人的框子,而是良知給生命立下的尺度。一個人若沒有內在的準則,遇事便隨波逐流,今日一個樣,明日一個樣,終究難有真正的氣象。能成器的人,心中自有分寸,也自有願意畢生遵循的道。

入模之後,墨還不能急用。

它要脫模、修整、陰乾、懸掛、翻動,在風中慢慢退去水氣,在歲月中慢慢穩定膠性。新墨火氣未盡,膠煙未融,必須經過時間的涵養,才能溫潤而不燥,堅實而不裂。好墨不僅靠火候,也靠等待;不僅靠錘鍊,也靠靜養。

這一步最像修心。

人在經歷事情之後,也不能只停留在激烈的情緒裡。真正的成熟,還需要靜下來反省,讓經歷沉澱為智慧,讓委屈化為寬厚,讓鋒芒歸於內斂,讓躁動漸成定力。若只經歷而不反思,苦難只是苦難;若能在經歷中向內看,苦難便可能成為台階。

所以,一塊墨的成全,半在火候與錘鍊,半在靜養與歲月。

最動人的,是它最後遇水的那一刻。

堅硬的墨錠,在硯中被清水輕輕研磨,黑色一點點化開。它不再只是一個沉默的形體,而化成可以書寫的墨汁。於是,山水從筆下生出,詩文從紙上流出,忠義、清氣、悲憫、浩然之意,都可以借它顯現。

一塊墨,最初是煙塵;最終,卻能承載文章與山河。

這正是制墨最深的寓意:世間真正有價值的東西,往往不是未經煙火的潔白,而是在煙火中不失其正,在錘鍊中不失其真,在等待中養出其厚,在研磨中化出其用。

人也一樣。生命來到世間,難免經歷風塵、煎熬、誤解、磨難。可是這些並不必然使人低下。關鍵在於,人能不能在其中守住本心,能不能讓磨難成為修煉心性的機會,能不能把塵世的磨礪,化作生命的沉靜與風骨。

茶葉在沸水中舒展,釋放出一生的芬芳;墨錠在硯水中研磨,化出滿紙的文氣。它們都在告訴人:真正的美好,常常不是避開磨難而來的,而是在磨難中被喚醒、被成全的。

不是所有煙塵都會成為墨,也不是所有經歷都會自然成就人。煙塵經取煙、和膠、杵搗、入模、陰乾、陳放,方能成墨;人經世事磨礪而不失正念與善心,方能把苦與難煉成生命的厚重。

一塊好墨,靜時堅實如玉,動時入水成文。它不喧譁,不炫耀,只在被研磨時,把積蓄已久的內涵一點點釋放出來。

這便是風骨。

風,是清氣與氣韻;骨,是支撐與原則。真正的風骨,不在外表的強硬,而在內裡的清正與守持。煙塵之所以有骨,正在於它經過錘鍊之後,不再浮散,而能沉靜成文。

煙塵有風骨,是制墨之道,也像人生之道。

人若能在塵世中不隨塵而去,在磨難中不怨不沉,在等待中涵養自己,在付出中成全他人,那麼再平凡的生命,也會有自己的墨香;再沉默的歲月,也能寫下不負天命的一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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