忠義道俠傳|第二回 饑饉遍地皆紅襖 大疫殺人萬萬千(3)

北國野叟


【正見網2021年01月20日】

汴京皇城大殿內,文武百官,貴胄親王,個個桂冠華服,錦衣玉食,台階之下,三五歌姬,唱著河朔小調,此乃右丞相顏盞世魯的精心安排,同樣的曲子,幾個時辰之後,要在城牆上重新演奏一次。聽說這樣做,一是可以提振守城士氣,提醒己方軍士不忘收復失地;二是曲子傳到蒙古軍中,可以勾起敵方士兵的思鄉之情;實際上,這不過是藉故討好皇帝,順便牽線搭橋,讓京城守備官兵與宮廷內侍歌姬搞些皮肉交易,又可趁機大撈一筆。

然而這一天,金國皇帝完顏守緒,眉頭緊鎖,雙目無光,呆坐在鹿角椅上,看起來對這些濃妝艷抹的歌姬並不感興趣。於是顏盞世魯,沖她們擺了擺手,示意不要再唱了,待歌姬全部退去,才笑著拱手上前,說道:

「稟陛下,有喜訊,前日探子來報,托雷已被我軍圍於三峰山谷地,相信我軍不日即可克敵制勝,大捷而歸!」

完顏守緒一聽到「大捷」二字,似來了些許精神,慌忙問道:

「打勝仗了?朕……朕可回中都了?」他幾次三番將要起身,卻又因身體沉重,不由自主地坐回到椅子上,連那肥胖而碩大的身軀也激動得顫抖。

「我大金……咳咳……大金中興指日可待!」完顏守緒本想勵精圖治有所作為,他即位時,內憂外患皆劇,是以改革圖強,啟用漢臣言官,自退守南京後,念茲在茲的皆是北歸中都,復興大金。奈何時勢所迫,蒙古崛起已然勢不可擋。

兵部尚書李蹊,進步上前,啟奏道:

「兩軍戰畢,勝者傳信千裡,謂之捷報;如今大軍壓境,窩闊台親自督戰已渡過黃河;斡陳那顏據關河之東,隨時可能進犯;托雷取道宋境沿漢水直奔汴京而來,若非此前急調京畿、潼關之一十五萬精兵強將火速前往均州,何來今日三峰山之阻擊?且兩軍方才接戰,鄭州卻已淪陷,京畿各地防務空虛,潼關通路均被截斷,守軍僅可據城自保,京城以東全賴完顏白撒大人堅守衛州新城河口 ,顏盞丞相口中之大捷是否言之過早?」

顏盞世魯聽後頓覺十分難堪,怒道:

「尚書大人怎可長他人志氣,滅自己威風?!我恆山公武仙當年經略真定,遙領中京,斬殺敵將史天倪;芮國公完顏合達曾護送公主,又曾於梅林關大敗宋軍,何等驍勇?⋯⋯」

李蹊未等他說完,便打斷道:

「丞相果然是通曉軍務,不知丞相可知目下軍糧還剩多少?」

「這⋯⋯呃」,顏盞世魯無言以對,大殿內也都鴉雀無聲。

「糧食還有多少?」大金皇帝完顏守緒急切地問道,可無人敢答話。

「到底還有多少!!」完顏守緒本就脾氣火爆,見無人應答,額露青筋,雙手握拳,咬牙切齒,咯咯作響。

大司農侯摯,出列上前,朗聲道:

「為紓困,此前已往禹州、鄭州送出四十萬石糧草,另有四十萬石送去了歸德府和衛州新城,現開封府一十二處官倉,米、粟、稻、谷,尚余兩百萬石,並南京城內民間八家聯名商號,亦可湊出一百五十萬石糧食。如此算來,僅夠京城軍民支應兩個月。如今關中寶地盡失,蒙人所過,燒殺焚掠,加之連年水患,地無人可耕,人無地可居,來年口糧亦不知從何而出。」

完顏守緒聽後,看著顏盞世魯,苦笑三聲,什麼也沒說,忽將身旁侍女手中的杯盤打翻落地。顏盞世魯想要說話,卻嚇得手腳發抖。

忽聞殿外八百裡兵情急報:

「報!!鄧州突降大雪,敵將托雷於三峰山突圍,與援軍匯合,我軍兵馬疲敝,糧草耗盡;楊沃衍、樊澤、高英戰死;芮國公完顏合達、完顏陳和尚撤回禹城,戰至城破,力竭而亡;恆山公武仙、移剌蒲阿二人去向不明,生死未卜。」

眾人聞訊皆驚,未得喘息,又來急報:

「報!!斡陳那顏突然向西進發,衛州守將掘毀河堤,豈料水淹南岸,新縣以南二十四裡一夜盡毀。失地農人無家可歸,流民倍增,湧向京城,現大半已至城外。」

「啊?!」完顏守緒聞訊後驚得滾落座椅。左右侍婢內臣近監,慌忙將其攙起,他定了定神,扶著欄杆走到殿門口,遠眺京城北門,正了正衣冠,憂憤交加,道:

「這是天要亡我啊!十萬精兵,全軍覆滅!如今⋯⋯如今兵盡糧絕,豈有命乎!」言罷連咳帶喘咯出血來,濺在漢白玉石柱上,轉身環視殿內群臣,半晌沒有說話,而後問那傳信卒子:

「新城守將完顏白撒現在何處?!」

答曰:「已棄城返京,現跪於大殿之外。」

「哦⋯⋯那就讓他在外面跪著吧⋯⋯」完顏守緒強忍著胸口劇痛,回到殿內進了杯茶,漱了漱口將瘀血吐得乾淨,便癱坐在椅子上,又是許久沒有說話。

「眾卿家可有良策?」再開口,已過半晌,但無人答話。

「呵呵⋯⋯哼哼,朕,怕是真快要成亡國之君了」,完顏守緒哀嘆道。

左丞相完顏賽不打破沉寂,道:「臣鬥膽進言!」

「講!」

「一個字——糧!」完顏塞不回話道,皇帝聽後不解。

完顏塞不,繼而續道:

「京城官員私設穀倉,哄抬糧價,十之有九!且未計入府庫官倉,這早已不是什麼新鮮事了……」

顏盞世魯聽後按耐不住,陰險地打斷:

「相爺所言,頗有玄機啊,莫不是相爺自己也私設糧倉?」

完顏塞不沒有理會,倒是大司農候摯,手提官帽,跪而奏曰:「恕老臣直言,殺幾個一二品的高官,即刻開倉放糧,則燃眉之急可解,京城至危可救矣。」

「候老,你這話什麼意思?!」顏盞世魯惡狠狠地瞪了候摯一眼。皇帝知道完顏賽不和候摯所指,他看了看群臣,顏盞世魯目光閃爍,另有幾人也不敢抬頭。這時,兵部尚書李蹊,道:

「皇上,京城九門外,一早發生騷亂,有人分糧將事情平息……」

「派糧的是什麼人?」皇帝問道。

「幾個江湖異士,臣查問後得知,均是上黨公府中的賓客。」李蹊答道。

「上黨公?張開啊,他哪裡得來的糧食?」皇帝想了想,又問。

「據聞,用得是張大人自家的私糧,加上向朋友借的,前前後後共計五萬石糧食。」李蹊為人處事素來嚴謹,他只說「朋友」,卻不提何名何姓,是為了不想多生事端,上黨公張開本是金國漢人,當年宣宗剿匪全仰賴張開等人,故此被宣宗封為上黨公,雖享一時盛名,也結交各路草莽,只是近年山西河北已盡數失守,張開與舊部失散,只能留在京城,與庶民無別,此外李蹊也顧及了皇帝的顏面,實際上他早已查到,城外分粥所用的米,乃是秈米,均產自嶺南。

「哦……想不到,到頭來居然還是張開,救了朕的急。」皇帝感嘆道。

完顏賽不順水推舟,接著啟奏:

「臣亦知曉此事,尚書省令史『元好問』也曾進言,稱城外聚集之流民數以萬計,若不開門發糧,恐生民變。陛下可曾記得正大年間剿匪所耗之庫銀軍餉?如今大敵壓境,若再逼民成匪,實在自尋死路。為今之計,繳官家富戶之糧,裹貧苦勞民之腹,安城內眾人之心;繳糧、安民、守土,此三則環環相扣,缺一不可!本朝以猛安謀克之軍屯立國,原是軍民同體,民富兵強之意,然近年匪患不斷,皆因蠹蠡欺瞞,肆意盤剝,使軍傷民,民從賊,人皆稱寇亂國本,臣以為,亂國者實乃蠹蠡而非賊寇;京城之民,百萬有餘,陛下若能收流民,安百姓,濟窮苦,以糧養丁,以丁壯軍,以軍墾田,使民有產,軍保民,則糧可出,兵可有,上下一心,死守社稷,江山可保;蒙人長於游擊,不善攻城,待其疲弊之時,陛下再號令三軍,昭告勤王之師,收河南,復關中,掃東平,通河朔,再圖中興,大業可成。」

皇帝點了點頭,對完顏賽不說:

「城外的流民,說到底都是朕的子民,你叫兵部勻出軍糧,分些粥食給他們,至於如何安置這些人,還要想個妥當的法子,目下敵軍將至,恐有奸細,開城門的事情……容後再議吧。」

「臣領旨。皇上,兵部之糧食涉及京城守備要務,臣不敢妄動,臣願代主捐糧,施粥設鋪,以示天下百姓,顯大金聖主之隆恩。」

「准奏。」完顏守緒眉宇稍顯寬鬆,他明白,這是完顏賽不要幫自己挽回民心。

顏盞世魯心知,若當真要追究起來,自己是如何逃不脫徇私之嫌的,於是乾脆借題發揮,反咬一口:

「皇上,我說這是上黨公張開,結黨營私,包藏禍心,存心謀反!」

皇帝有些咳嗽,他邊聽邊呷了口茶,之後漱了漱口,吐乾淨,才面向顏盞世魯問道:

「哦,那你說說他如何結黨營私,如何心存謀反?」

顏盞世魯故作慷慨之態,又有幾分得意地續道:

「皇上,微臣不忍聖上操勞,命人作曲,犒勞守城官兵,所為的也都是大金安危,可是他上黨公張開,不過是個漢人外臣,在京掛職已經是皇恩浩蕩,偏偏不務正業,結交江湖匪類,在府中豢養門客,如今又借分糧以聚眾,這分明包藏禍心,意圖謀反!」

「嗯,我沒記錯,張開是先皇在位時受封的吧?」皇帝再問。

「……」顏盞世魯有些沒明白。未等他作答,皇帝又問道:

「當年先皇封他為『宣力忠公』時,賜姓完顏,從此便與我女真皇族同姓,他與武仙在外剿匪抗敵多年,勞苦功高,如果要謀反叛,大正年間他做宣撫使時,掌握地方生殺大權,隨時隨地都可以反,是吧?」

「……是」,顏盞世魯低頭附和。

皇帝沒有再看顏盞世魯,轉頭喚吏部尚書:

「完顏奴申。」

「臣在!」吏部尚書完顏奴申回話道。

「念!」

完顏奴申拿出奏摺,朗聲道:

「吏部郎員楊居仁、斜卯愛實,啟奏彈劾左丞相顏盞世魯,顏盞世魯居丞相之職八年之久,不通政務,庸碌無為,常與民奪田爭利,今患難之際,中興受阻,未見其建樹,應罷免相職。其所涉之罪責如下:一、大正年間,索賄……」而後,完顏奴申將八年來,顏盞世魯所涉貪腐瀆職、奪產侵占的事情一一列舉,皇帝聽到後面實在有些不耐煩,只丟出句:

「准奏!」

顏盞世魯一聽,面色慘白,只得俯身跪拜,賴在大殿當中,不肯離開。皇帝早已厭煩誤國小人們的虛偽諂媚,哪管他哭天搶地,趕緊命人將其強拉出大殿。短暫的喧鬧後,完顏守緒對大司農候摯道:

「候摯。」

「臣在!」

「繳糧的事情,就交給你去辦。就先從……殿外跪著的那個窩囊廢和顏盞世魯的家裡開始繳,只是事出緊急,你得快,今天就去辦,晚了難保這些吃裡扒外的東西們不藏著掖著。」

「臣領旨!老臣定不負主上厚望」,大司農候摯跪叩領旨。

「完顏奴申。」

「臣在!」

「你跟他一起去,帶著吏部的那些彈劾奏摺,再給你五百近衛兵。領開封府協同辦理,抗繳者就地正法!」皇帝說到「就地正法」幾個字時,已近乎咆哮,大殿之上,每個人都聽得清清楚楚。

「臣領旨!」完顏奴申亦跪叩領旨。

「本朝自太祖立國,至先帝南渡,已歷百載,朕臨危授命,平叛除奸,未嘗大興土木,枉殺罪臣,更非荒淫無道之主;朕在位十年,對內敦儒修德,均富分田,雖未治於太平,亦可得小康;對外與宋止戈,與夏修好,本欲自強,早日北歸……咳咳咳⋯⋯怎料匪患日甚,吏治不彰,以致如今強敵壓境,無路可退;雖此,我完顏女真,又豈能苟且偷安?諸位皆是我再圖中興的股肱之臣,若有朝一日回得了中都,定會晉爵封賞,若想自謀生路,則去留隨意,決不追究,只是要朕將社稷江山拱手讓給蒙古,朕將愧對九泉,朕⋯⋯朕欲死守南京,與百姓共存亡。咳咳咳!」完顏守緒憂憤異常,說到後面,忽覺胸口劇痛,嘔血不止,群臣驚詫,立即圍上前去。

「皇上,保重龍體啊!」皇帝完顏守緒呼吸困難,昏倒在地,左右忙喚太醫,眾人將其抬入寢宮。

百官朝會,在一片混亂中,草草結束。

(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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