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詩剪影:萬重青山一日歸

輕舟


【正見網2026年09月26日】

長風鼓起了船帆,船行如飛,船頭激起的浪花像一把不斷往前撐開的傘。兩岸的猿啼也與往日不同了,沒有了鄉思的愁緒,沒有了貶謫的淒楚,成了一種嘈雜不堪的喧囂。仔細聽,啼叫中竟是滿滿的嘲笑、不甘、妒嫉、仇恨......後來,猿啼索性成了怒吼,幾乎想把舟中之人扯出來、拖下水。

而舟中之人呢?他緩步走出船艙,立在船頭,任由猛烈的江風拍打在衣服上啪嗒作響。他向兩岸高山望了望,心中已是瞭然。只聽得他發出了一陣爽朗的笑聲,似乎是對著猿啼的回應。詩意,突然從每一個毛孔裡涌了出來,那是一種熟悉的感覺:朝辭白帝彩雲間,千裡江陵一日還...... 

舟中人叫李白,他愛喝酒,也愛寫詩,人們叫他詩仙,也有人稱他謫仙人。許多人以為這只是一種誇讚和抬舉,多是對他詩文的讚美。其實,這很片面。如果沒有作者的「仙」,何來詩文的「仙」呢?

李白,有著非凡的來歷,他的一生,是修煉的一生。他五歲就誦讀道書《六甲》,「五歲誦六甲,十歲觀百家。軒轅以來,頗得聞矣。」(《上安州裴長史書》)十五歲就開始尋仙訪道,「十五游神仙,仙遊未曾歇。」(《感興》)他的一生中,結交最多的,不是山間隱逸的高士,便是佛家道家的修煉人。

當然,修煉可不是吃一粒金丹就能大功告成的,也不是遇到仙人傳道就一定能舉霞飛升的。世人沒有看到的是,在這之前,修煉人那巨大的承受和付出。而李白所走的正是這樣一條最為艱難的路。

回顧這麼多年來,其實李白所走的每一步都是他的修煉成果,最直觀的表現就是突如其來的靈感,震爍古今的詩篇。

他得意時會高吟「仰天大笑出門去,我輩豈是蓬蒿人」,失意時也不自甘墮落,「人生在世不稱意,明朝散發弄扁舟」。他洒脫,視金錢如糞土,「天生我材必有用,千金散盡還復來」。他不慕王侯,見眾人平等,「安能摧眉折腰事權貴,使我不得開心顏」。他更懷感恩之心,對農家老婦絕不高昂頭顱,「令人慚漂母,三謝不能餐」。而他最大的願望,則是「吾將營丹砂,永與世人別」。

率真,或許是李白詩中一個最為突出的特點,他從來不隱藏自己的情感,雕飾自己的文章。其實,這便是修煉境界,「真」的體現。

他的詩名太大,玄宗也不願錯過這樣一位仙才。於是,我們看到了那個令力士脫靴,貴妃研墨的詩仙。可讒言也隨之而來, 「眾女妒蛾眉,雙花競春芳。魏姝信鄭袖,掩袂對懷王。一惑巧言子,朱顏成損傷。行將泣團扇,戚戚愁人腸。」( 《懼讒》)到後來,李白索性遠離政治,甘做酒仙,「天子呼來不上船,自稱臣是酒中仙。」(杜甫《飲中八仙歌》)

可妒忌之人,他們是連你存在的本身都妒恨,必置之死地而後快的,「楚國青蠅何太多,連城白璧遭讒毀,荊山長號泣血人,忠臣死為刖足鬼。」(《鞠歌行》)很快,長安也無法再呆下去了。

既然朝廷不是自己的歸宿,那麼就繼續仙遊吧。天寶三載,44歲的李白來到河北安陵(滄州市),道家的高人蓋寰為李白造真籙,「為我草真籙,天人慚妙工。七元洞豁落,八角輝星虹。」(《訪道安陵遇蓋還為余造真籙臨別留贈》)。

不久,李白又前往齊州(濟南市)紫極宮請高天師授道籙,「道隱不可見,靈書藏洞天。吾師四萬劫,歷世遰相傳。別杖留青竹,行歌躡紫煙。離心無遠近,長在玉京懸。」(《奉餞高尊師如貴道士傳道籙畢歸北海》)李白的師父到底是何許人也,歷史沒有記載,我們只能從詩的隻言片語中,推測出他是一位高不可及的大道真人。

修煉要過許多關,甚至放下生死。這一關,李白年輕時就已經闖過了。「又昔與蜀中友人吳指南同游於楚,指南死於洞庭之上,白禫服慟哭,若喪天倫。炎月伏屍,泣盡而繼之以血。行路間者,悉皆傷心。猛虎前臨,堅守不動。」(《上安州裴長史書》)李白為了保護友人吳指南的屍首,面對猛虎上前,臨危不懼。這是生死的考驗,是每一個修煉者必過的關。李白沒有動心,猛虎自然退卻。

賜金放還後的十年是較為平靜的修煉過程,上天在為一件大事做準備。盛唐是一個特殊的歷史時期,有許許多多的佛家、道家的高人下世度人。當然,被度者不是等著得度,得修煉到那一步上去。那是一次各種機緣促成的劫難,為的是給當時許許多多的修煉人修煉提高而安排的。

於是,天寶十四載,安祿山反了。「西嶽蓮花山,迢迢見明星。素手把芙蓉,虛步躡太清。霓裳曳廣帶,飄拂升天行。邀我登雲台,高揖衛叔卿。恍恍與之去,駕鴻凌紫冥。俯視洛陽川,茫茫走胡兵。流血塗野草,豺狼盡冠纓。」(《古風》)。值得一提的是,此詩是李白44歲時所作,也就是在授道籙不久,李白居然提前十一年看到了安史之亂的慘烈景象。 

此時的大唐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亂。這是世人的劫難,也是修行人濟世救人,同時修煉自身的好機會。

不久,永王李璘便派人前來邀請李白,此時的李白正在廬山修道。李白知道,這是天命,也是修煉,更是濟救蒼生的大好時機,絕沒理由推辭。於是,在永王的幕府中,李白一口氣寫下了十一首《永王東巡歌》以表明心跡。「試借君王玉馬鞭,指揮戎虜坐瓊筵。南風一掃胡塵靜,西入長安到日邊。」(《永王東巡歌》其十一)他以為,時機終於到了。

李白看了太多的修煉故事,黃帝、姜子牙、張良、諸葛亮......無一不是入世救濟蒼生,出世修煉得道的典範。在他的大腦中,也早已構建好了這樣一張圖景:平定叛亂,功成、名遂、身退、得道。「終與安社稷,功成去五湖。」(《贈韋秘書子春》)

此時的李白,已經57歲了。對普通人來說,早已過了奮發進取之年,但修煉人卻不能被這些觀念所阻礙。只是,修煉的路,不是照搬照抄,每一個修煉人的執著都不同,每一個難關的大小也都不同,幾乎沒有參照,因為這是一條最難、最嚴肅、考驗最多的路。抄答案不是修,也修不成。

李白沒有成為張良,也不是姜子牙,更沒有折戟於敵軍之中,而是自己成了「叛軍」。永王謀反,李白就這樣稀裡糊塗的被投入了獄中。「主將動讒疑,王師忽離叛」(《南奔書懷》)、「鳥銜野田草,誤入枯桑裡。」(《樹中草》))這樣的安排誰又能想像的到呢?

下獄後,李白四處求援。他的妻子、大將郭子儀、江南宣慰使崔渙及御史中丞宋若思,都在為他到處奔走、洗冤。終於,他在秋天獲釋。「戎虜行當剪,鯨鯢立可誅。自憐非劇孟,何以佐良圖。(《中丞宋公以吳兵三千赴河南軍次尋陽脫余之囚參謀幕府因贈之》)

可好景不長,朝廷變卦,一紙敕書,李白被流放夜郎。老天一直在磨李白的這顆心,修煉人所吃的苦,真的不是常人所能想像的。

不久,天下大赦,但赦免名單裡唯獨少了李白。「獨棄長沙國,三年未許回」。(《放後遇恩不沾》)自從下獄以來,三年的考驗,幾乎每一個關口都在試探著他的極限。雖然極度痛苦,但其實也是一個修煉走向成熟的過程。

當被流放至巫山時,李白寫下了「三載夜郎還,於茲鍊金骨。」(《憶秋浦桃花舊遊時竄夜郎》)這三年,足以使一個勤而行之的上士脫胎換骨了。

而當來到夔州奉節白帝城時,李白走完了這劫難的最後一步,他的心修去了,所以考驗自然煙消雲散了。這時,朝廷再一次天下大赦,這一次,有了李白的名字。

誠然,多少人在讀《早發白帝城》時,都沒有想到這首詩的背景,甚至以為這是李白年輕時的意氣風發之作。其實這很正常,因為它在表面以下藏著的,是李白用一生修煉的過程。它最終凝成了《早發白帝城》,並成為詩仙的代表作,千百年來一直啟迪、鼓舞著世人。

回望千年之前,李白乘著輕舟,乘風破浪,一日千裡,這是一條返本歸真之路,任憑猿啼不絕,魑魅魍魎興妖作怪,一切阻礙都化為了修煉的成果。面對此情此景,李白怎麼能不高吟:兩岸猿聲啼不住,輕舟已過萬重山!為自己,也為千年後讀到此詩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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