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見網2026年03月24日】
中國有句成語:「忠言逆耳」,出自《韓非子.外儲說左上》:「夫良藥苦於口,而智者勸而飲之。知其入而已己疾也;忠言拂於耳,而明主聽之,知其可以致功也。」
意思是說,良藥吃起來雖然覺得很苦,但是聰明的人卻會勉強自己喝下它,因為知道這樣能夠治好自己的病;忠直的話語,聽起來讓人很難受,但是英明的君主卻會聽從,因為知道採納之後可以成就大業。後來「忠言逆耳」這個成語就從這裡演變而出,用來表示誠懇正直的規勸往往刺耳,而不易被人接受。
《孔子家語.卷四.六本》 中記述孔子之語:「良藥苦於口而利於病,忠言逆於耳而利於行。湯武以諤諤而昌,桀紂以唯唯而亡。」 《史記.卷五五.留侯世家》也記述了劉邦雖不情願,但張良勸諫後終於接受逆耳忠言,還軍霸上的事:【沛公入秦宮,宮室帷帳狗馬重寶婦女以千數,意欲留居之。樊噲諫沛公出舍,沛公不聽。良曰:「夫秦為無道,故沛公得至此。夫為天下除殘賊,宜縞素為資。今始入秦,即安其樂,此所謂『助桀為虐』。且『忠言逆耳利於行,毒藥苦口利於病』,願沛公聽樊噲言。」沛公乃還軍霸上。】
後來,在明代匯集古訓、民諺形成的《增廣賢文》中,演變為「良藥苦口利於病,忠言逆耳利於行。」其中,同時也有表達相反意蘊的諺語:「好言一句三冬暖,話不投機六月寒。」在民間流傳的較為常見的俗語表達為:「良言一句三冬暖,惡語傷人六月寒。」
這又讓人該如何理解呢?在歷史上有兩個具有鮮明對照的例子:一是唐太宗時 「以人為鏡」 的千古諍臣魏徵;二是善於巧諫的齊國上大夫晏子,孔子曾給予高度評價: 「晏平仲善與人交,久而敬之。(《論語·公冶長》)」兩者之間的不同,給後人留下了何種思考和啟示呢?
唐太宗貞觀六年(公元632年),長樂公主將要出嫁長孫仲,太宗以公主是皇后親生,特別疼愛,敕令有關部門所給陪送比皇姑永嘉長公主多一倍。魏徵勸諫說:「過去漢明帝想要分封皇子采邑,說:『我的兒子怎麼能和先帝的兒子相比呢?』均令分給楚王、淮陽王封地的一半。如今公主的陪送,比長公主多一倍,豈不是與漢明帝的意思相差太遠嗎?」
太宗覺得有理,回到宮中告訴了長孫皇后,皇后感慨道:「我總是聽得陛下稱讚魏徵,不知是什麼緣故,如今見其引征禮義來抑制君王的私情,這真是輔佑陛下的棟樑大臣呀!我與陛下是多年的結髮夫妻,多蒙恩寵禮遇,每次講話還都要察言觀色,不敢輕易冒犯您的威嚴。何況大臣與陛下較為疏遠,還能如此直言強諫,使陛下不能不聽從其意見。」於是長孫皇后請求太宗派宦官去魏徵家中,賞賜給四百緡錢,四百匹絹。並且對他說:「聽說您十分正直,今日得以親見,所以賞賜這些。希望您經常秉持此忠心,不要有所遷移。」
後來,有一次太宗曾罷朝回到宮中,怒氣沖沖地說:「以後找機會一定殺了這個鄉巴佬。」皇后問是誰惹怒了陛下,太宗說:「魏徵常在朝堂上羞辱我。」皇后退下,穿上朝服站在庭院內,太宗驚奇地問這是何故。皇后說:「我聽說君主開明則臣下正直,如今魏徵正直敢言,是因為陛下的開明,我怎能不祝賀呢!」太宗才轉怒為喜。 [1]
《舊唐書.卷七十一.列傳第二十一魏徵》中史臣對魏徵的評價為歷代諍臣第一人,「身正而心勁」:【史臣曰:臣嘗閱《魏公故事》,與文皇討論政術,往復應對,凡數十萬言。其匡過弼違,能近取譬,博約連類,皆前代諍臣之不至者。其實根於道義,發為律度,身正而心勁,上不負時主,下不阿權幸,中不侈親族,外不為朋黨,不以逢時改節,不以圖位賣忠。……前代諍臣,一人而已。 】
然而,魏徵的自我追求卻是做良臣,不為忠臣。唐太宗貞觀元年(公元627年) 魏徵對唐太宗道:「我很榮幸能為陛下做事,願陛下讓臣做良臣,不要讓臣做忠臣。」太宗問:「忠、良有什麼區別嗎?」回答道:「后稷、契、皋陶,君臣齊心合力,共享榮耀,這就是所說的良臣。龍逄、比干犯顏直諫,身死國亡,這就是所說的忠臣。」太宗聽後十分高興,賜給絹五百匹。 [2]
北宋司馬光在《舊唐書.列傳.卷二十二魏徵》中講述了魏徵身故後發生的事:因為曾經推薦杜正倫、侯君集有才幹能任宰相,後來杜正倫因坐罷官,君集坐謀反罪被殺後,被人指責曾阿附惡黨;又說魏徵曾記下前後諫爭之言,給史官褚遂良觀看。太宗因此更為不滿,便停止了公主與魏徵兒子叔玉的婚事,仆倒為魏徵寫的碑文。由此在贊文中感慨:【贊曰:君臣之際,顧不難哉!以徵之忠,而太宗之睿,身歿未幾,猜譖遽行。 始,徵之諫,累數十餘萬言,至君子小人,未嘗不反覆為帝言之,以佞邪之亂忠也。 久猶不免。故曰:「皓皓者易污,嶢嶢者難全」,自古所嘆雲。唐柳芳稱「徵死, 知不知莫不恨惜,以為三代遺直」。諒哉!謨之論議挺挺,有祖風烈,《詩》所謂 「是以似之」者歟!】其中「嶢嶢」指高峻的樣子,形容正直、完美等狀態。司馬光內心充滿感憤和不解,以魏徵的忠誠,以太宗的睿智,怎會如此呢?所以歸結為小人「以佞邪之亂忠也」。
雖然魏徵想要做良臣,但在歷史評價中被認為是忠直的諍臣。那麼,在此之前一千多年的齊國良相晏嬰又是如何勸諫齊景公的呢?
有一次,齊景公興起要去掏麻雀窩,景公因為掏雀,出了一身汗,衣冠也因此不整。晏子恰好聽到此事,在不是例行朝會的時間,覲見景公。晏子問:「君上在做什麼?」景公說:「寡人剛才掏麻雀,因雀兒太小,所以又放回了原處。」晏子聽後略退幾步,向北面拜了兩拜,向景公祝賀:「我主君有聖王之道啊!」景公好奇的問:「寡人掏雀,看雀兒小將它放回窩裡,這和聖王之道有什麼關係?」晏子回答到:「君王掏雀,因雀兒太小,將它放回原處,這是長者慈幼的表現。我國君的仁愛之心,能施於禽獸,更何況於人呢?這仁愛就是聖王之道啊!」 [3]
還有一次,齊景公讓馬夫飼養自己心愛的馬,馬卻突然死了。齊景公很生氣,讓人拿刀去肢解養馬的人。晏子向齊景公問道: 「堯、舜肢解人,是從身體的哪個部位開始的呢?」 景公驚惶地說:「那就從我開始吧。」於是景公就沒有肢解他。景公說:「把他交給獄官。」晏子說:「這個人不知道自己犯了什麼罪就被處死,我替您一一列舉出來,讓他知道自己的罪再殺掉他。」齊景公說:「好的。」
晏子舉起戈對著馬夫說: 「你的罪過有三條:國君讓你養馬你卻讓馬死了,這是第一條;弄死了國君最喜愛的馬,這是第二條;讓國君因為一匹馬的緣故而殺人,百姓聽說了這件事,必定會怨恨我們的國君,諸侯聽說了這件事,必定會輕視我們的國家,你弄死國君的馬,讓百姓心中積累怨恨,使國家兵力比鄰國弱,這是你應當判死罪的第三條。」齊景公聽後嘆息說: 「先生放了他吧!不要損害我的仁愛啊。」 [4]
由此不難看出,晏子勸諫齊景公的方式是循循善誘,以堯舜、聖王之道激發景公的仁愛之心和善念,而非將堯舜當作一把尺子去量度和矯正齊景公的行為。孔子曰:「晏子可謂能遠害矣,不以己之是,駁人之非,遜辭以避咎,義也夫!」 [5] 意思是說,晏子可以說是能夠遠離災禍了。不用自己的正確,去反駁別人的過錯,而是用謙遜的言辭使人避免犯錯,這才是在踐行「義」的內涵。此外,在《史記·管晏列傳》結尾處,司馬遷感嘆:「假使晏子還活著,我即使替他揮動著鞭子趕車,也是我非常高興和十分嚮往的啊!」
從表面上看,魏徵與晏子的勸諫都沒有私心,都不是為了個人的利益得失。勸諫表現只是方式的不同,其實是源於不同層面的價值理念。魏徵是將國家和大業放在第一位,匡正君王的過失是為了江山社稷;晏子是將激發君主的善念放在第一位,通過內心向善而主動意識到自己的過錯而避免犯錯。前者可能會撞擊君王內心的負面因素,一旦爆發出來便會釀成大錯;後者則會激發君主內心的仁善,主動抑制內心負面的因素。
人類社會本就是一部歷史長劇,歷代王朝的興旺更替都是歷史的必然。無論迷世中的人在劇中如何使力、較勁,都難以改變歷史的發展結局和規律。所以說,無論在何種境況下,做好自己,守住內心的善,同時又能以自己的言行激發他人的善念,從而提升人的道德,那才是人生的根本使命和來世間走一遭的目的。
註解:
[1] 《資治通鑑.卷一九四.唐紀十》:【嘗罷朝,怒曰:「會須殺此田舍翁。」後問為誰,上曰:「魏徵每廷辱我。」後退,具朝服立於庭,上驚問其故。後曰:「妾聞主明臣直;今魏徵直,由陛下之明故也,妾敢不賀!」上乃悅。】
[2] 《資治通鑑.卷一九二.唐紀八》:【征再拜曰:「臣幸得奉事陛下,願使臣為良臣,勿為忠臣。」上曰:「忠、良有以異乎﹖」對曰:「稷、契、皋陶,君臣協心,俱享尊榮,所謂良臣。龍逄、比干,面折廷爭,身誅國亡,所謂忠臣。」上悅,賜絹五百匹。 】
[3] 《燕子春秋.卷五.內篇雜上第五》:【景公探雀鷇鷇弱反之晏子稱長幼以賀 第九 :……公曰:「寡人探雀鷇,鷇弱故反之,其當聖王之道者何也?」晏子對曰:「君探雀鷇,鷇弱反之,是長幼也。吾君仁愛,曾禽獸之加焉,而況於人乎,此聖王之道也。」 】
[4] 《燕子春秋.卷一.內篇諫上第一》:【景公所愛馬死欲誅圉人晏子諫 第二十五:……公喟然嘆曰:「夫子釋之!夫於釋之!勿傷吾仁也。」 】
[5] 《燕子春秋.卷五.內篇雜上第五》【晏子居喪遜答家老仲尼善之 】

